◆ 姜健
刚下楼,正要打开单元门出去,外边的路灯跟说好了似的,“噗”地一下,竟然全灭了。我整个人,深陷在浑厚、粘稠、冷冽的黑暗里。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暗的黑暗。灯也是,早不灭,晚不灭,专等这最黑暗的时刻,专挑最需要光的时刻,灭。全灭。一盏不留地灭。
惊疑间,眼前出现一辆黑色的、女式自行车。三十年前每天骑着上学放学的自行车。那时人小,腿短,有大梁的车子腿放过来放过去很不方便,爸妈给我整了辆女式的,没有大梁。
恍惚中,骑上这辆自行车,在黑暗中前行。突然,左手边来了一辆自行车伴行,骑车人胖嘟嘟的大圆脸,小眼睛快乐地眨巴着,朝我明亮地笑着……“三毛哥!”我还没喊出口,右手边又飞过来一辆自行车,骑车人大撒把,细长身形,头发乱糟糟的,脸白里透红,牙有些呲,他朝我的肩膀猛拍一掌,差点没把我拨拉到沟里——“杜子!杜子!是你吗?”我惊喜地叫起来。——一左一右,有两个铁哥们保驾,我高兴坏了。什么黑暗呀?因为有了朋友的陪伴而变得喜气洋洋。
我是幸运的。黑暗中的伴行者,可不仅仅有这两个,也不仅仅只有同性。正前方25米,一个紫色的背影,仿佛一朵紫罗兰绽放着多层的秘密,出现了。是的,直到30年以后,我依然记得那漂亮的花裤子,那淡黄色的马尾辫……
走到影院附近,三毛哥和这个紫色的背影一路向西,与向北拐的我和杜子分道扬镳。这段上坡,快要走到最北边的铁道边时,一个大红色的背影出现了,正费劲巴力地向上骑行。短发,红衣服,蓝裤子,绣花的白袜子,棕色的皮凉鞋……看着这个人这么费劲,好多次,我和杜子几次想要停下车来,先把这个异性同学推上坡去,推过铁道去,却终于没敢贸然行动。
过了铁道,杜子到家了。我和这个大红色背影伴行。这是一段多么静默而美好的时刻!全程无语,又伴着清脆而有力的砰砰心跳声。永远保持25米距离,不像追逐和等待,不是引领和跟随,不紧不慢,维持着这可贵的默契。
她也到家了。我目送她骑上那段家属院的上坡,向左手边拐去。然后,带着一种不舍与释然,在黑暗里继续着我的行程。
到我家还有1500米,这是一段黑暗的下坡路。又有朋友从后面追了上来。一个少白头、长圆脸、脸上还有些雀斑的哥们,急急地过来,在我外侧与我并行,朝我气喘吁吁地说:“看亚洲杯了吗?看中国体育报了吗?谢育新又进球了!真赛!”
——在黑暗里,想着,走着,我时不时地停下来,静静地笑一会儿。已经围着楼走了五圈了,我才从回忆里走出来,意犹未尽。此时,天色大亮。慢慢地,天下大白。
我年轻时代黑暗里的伴行者们,感恩你们的陪伴!直到现在,你们在我的心里也没有离去!绕着楼回忆起当年的情景,你们不也在黑暗里,一如从前陪伴着我、鼓舞着我、感动着我,不遗余力地帮我去除对黑暗的恐惧,驱散我由黑暗生发出的忧伤、惆怅、凄苦吗?!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