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四世同堂》还是在小学。
那是20世纪的80年代,看电视还是一种奢侈的娱乐。一部电视剧《四世同堂》让我恨上了一个人。她叫大赤包。还有一个又可恨又可怜的人物,那个叫冠晓荷的,是大赤包的丈夫。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道德低下之人呢?幼小的我于是把所有讨厌的人都称之为“大赤包”,把所有瞧不起的人都称之为“冠晓荷”。
而那个可亲又可敬的祁老人,又像极了我慈祥的祖辈:他撅着白胡子,拿勺子喂小车里的妞妞吃东西;他对调皮捣蛋的小顺絮叨不已,紧张他“逃脱”自己视线的“出轨行为”;他有口好吃的,总想着留给誓死不吃“共和面”的妞妞……人物反差很大,戏剧冲突很足啊,让人欲罢不能。
后来读原著小说,我前前后后读了小半年。当读到祁天佑不堪受辱投河自尽时,我一下就打了个激灵。联想到投湖自沉的作者老舍,心中升起悲凉。先生对祁天佑最后的心理历程和行为举止有细细的描述,难道是在写谶语?人生到底是一场悲剧还是一场正剧呢?合上书的那个清晨,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在窗外喳喳大叫,它才不管人间有什么悲痛,它带着一身欢喜,戏谑一切的无常。
在先生另一经典之作《茶馆》里,有个因一句“大清国要完”就被抓坐牢的旗人常四爷,最后竟穷困潦倒到靠拣别人撒剩的纸钱作为对自己将来的祭奠。他绝望地喊:“我爱咱们的中国呀,可谁爱我呢?”时代给予的悲哀,迟早被时代换种方式加倍奉还。
总体感觉,不管是《骆驼祥子》还是《我这一辈子》《月牙儿》,老舍的这些作品里总有种向“下”的劲儿。在那个时代,人间疾苦多、社会暗黑深,慈悲心肠的先生只能在文字里为普罗大众立传。而作为正面描写抗战时期普通民众生活的《四世同堂》,却有种向“上”的劲儿,有种始终要往上“窜”的劲儿,一种“混不吝”的难以驯服的劲儿!手法很直白,爱憎很分明,人物勾勒起来像漫画一样。在平和自然的状态中,在柴米油盐的庸常里,把那种“打不服、拖不垮”的劲儿,通过浅白的文字呈现给了后人。
此书不愧为一座民族主义和抗战文学的丰碑。中国人,只要攥指成拳,邪,终不能压正。面对压迫,不是连一直温婉如玉的瑞宣韵梅两口子都“觉醒”了吗?
读此书,犹如读一部抗战胜利前后京城的民间生活史和抗争史,一帧帧画面,真实,可亲,又可怕。老舍先生哪是在写给你看啊,简直是在将小羊圈胡同里祁、冠、钱三家在战争里的荣辱浮沉、生死契阔“画”给你看。怪不得当年同名电视剧风靡一时,先生就是个天生的好编剧呢。
小说结尾最后一个词是“起风了”。宫崎骏的封笔之作也叫《起风了》。起风了,请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因为如果不努力生存,便会随风消逝。 (宓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