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锦萍
要说我家最珍贵的财富,那便是祖父的老相册了。老相册记录了祖父20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间走过的山河、奋斗的事业和相识的伙伴,让他的灿烂青春得以在我们后人眼前重现。
1961年,祖父从山东省淄博第一中学毕业,被山东工学院录取。毕业当天,班里的全体团员拍了一张合影留念。照片里,祖父站在第二排最左边,身形瘦削却姿态挺拔。他身着白色立领短袖衬衣,额前的刘海微微打了个弯,眼窝浅浅,目光淡然如水。
祖父是家中老大,下面有四个弟妹,一家七口的生活全靠当矿工的曾祖父维持,日子艰难。村里大多数人家都让长子早早辍学,耕地做活、抚育弟妹,可曾祖父却鼓励祖父一定要好好读书。祖父也争气,一路念到淄博第一中学。即便要翻过小山,沿着土路走20公里去博山求学,祖父也是高兴的。
1965年,祖父从山东工学院第一机械系毕业了。同学们拍了合影,祖父站在第四排C位,是46位师生中肤色最黑的一个。此时的祖父1.75米的个头,穿“工”字背心,套靛蓝色衬衫,剑眉星目,嘴角上扬,好像漫画里的人物。一群青年意气风发,眼中像是装满了星辰大海。
祖父被分配到了重庆空压厂。空压厂是20世纪的兵工厂之一,老重庆人说起“建设的枪、长电的弹、空压厂的坦克、望江厂的炮……”都是神采飞扬。初到重庆,祖父在附近的杨家坪照相馆拍了一张纪念照。他目光坚毅,身着白色立领衬衫,扣子扣到了最高处,两只袖子在手肘处高高挽起。外套黑色工装背带裤,宽松的裤腿一直盖到脚面,露出老式镂空凉鞋的一角。那时,祖父已与祖母成婚,便过起了鸿雁传书的日子。春去冬来,我的伯父、父亲、叔父相继出生,祖父也调往淄博市内燃机厂工作,一家五口终于团圆。恰逢祖母分上了员工房,有60多平方米,三室一厅一厨一卫,三个孩子住着也不拥挤,祖父很是满足。
1992年,我出生了。因为是第一个孙辈,又是祖母盼了一辈子的女孩,所以颇受宠爱。父母工作忙,经常把我送到祖父家照看。祖父右腿有伤,走路时需要拄着拐杖,但他每天都会带我出去玩一遭。从小区往西到杜坡山花园大酒店,往北到奎盛公园,往东到西山公园,每一条青石小路、每一个小花圃、每一个小卖部都有我们的足迹。进了小卖部,祖父总会把我抱起来,让我看清楚玻璃柜台里摆放的各种吃的玩的。祖父总会对我说:“大萍,看看喜欢什么。”小孩子哪有不喜欢的呢,从玩具机关枪、变形金刚到芭比娃娃我都喜欢玩,从麦丽素、棒棒糖到火腿肠我都喜欢吃,于是店里的新奇玩意渐渐地都进了我的口袋。回到家,祖父就被祖母一通埋怨:“总给她买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最后吃饭也不好好吃,睡觉也不好好睡,光知道玩。”说完祖母就用围裙擦擦手,招呼我们吃饭去了。
不怪祖母抱怨,午睡对于我确实是个老大难。午后无事,祖母常搂着我躺在床上,给我讲“马虎”的故事哄我入睡。“咱这有只大马虎,专门抓不睡觉的小孩。”祖母蹙起眉头,很严肃地对我说。“马虎长什么样呢?”我扑闪着长睫毛问奶奶,觉得十分有趣。“大马虎长得像狼一样,有尖牙和大爪子,长尾巴。它把小孩抓在手里就跑了,谁也找不到。”奶奶拍拍我的头说。“大马虎抓了谁呢?”我翻过身又问。祖母无奈,这时祖父总会来把我抱走,陪我疯玩一会,玩着玩着我就睡着了。
在祖母家,我从不掰着指头数母亲来看我的时间,因为母亲没事就喜欢到祖母家去,不仅因为有我在,也因为他们给予儿媳充分的尊重。祖母从不让儿媳们做饭,在厨房里忙活的都是儿子们。饭桌上,他们也不喜欢“指点江山”,都是高兴地听孩子们侃天侃地。祖父很在意维护父亲在我面前的威严,从不批评也不插嘴父亲对我的教育。只有一次,祖父对父亲发火了。我记不清我是怎么惹恼的父亲,只听父亲大声说要揍我。还没等我跑去告状,祖父就手抓一只棕色皮鞋气呼呼地从客厅走来了。“你敢揍她试试。”祖父扬起皮鞋作势要打父亲。父亲害怕了,而我和母亲则偷笑不止。
很遗憾,这些幸福有趣的时刻都没能用胶卷记录下来。我无法把它们洗成照片,放进祖父的老相册里保存起来。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写下来,细细说与我的女儿,我的孙辈和我的重孙辈听。这样一来,这些故事就会像传家宝一样一代一代流传下去,历久弥新,永不褪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