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静
春光虽好，却奈何不了花期，岁月虽好，却免不了离愁。
小时候不懂清明的哀伤，只记得跟着大人们磕头祭拜以后，如郊游般席地而坐，听那些父辈们的过往。
爷爷奶奶有七个子女，十七个孙辈，照片里挤不下满满当当一大家子人，没有一张完美的全家福，这就是所谓的遗憾吧。
奶奶身体一直不好，她说打小家里人都叫她“纸姑娘”。我五岁的时候爷爷走了，从那以后，她就经常念叨，说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走在爷爷后面。
上小学的我吃饭基本是投靠舅舅家，自己脖子上挂着钥匙，晚上自己回家。我知道那么多晚辈，奶奶是疼爱不过来的。我记得奶奶总是淡淡的，从来没有许久不见的亲近。小时候有些失望，因为别人作文里关于奶奶三百字装不下，而我的作文里，只有想象中奶奶的慈祥。
有一次我坐在奶奶身边，午后暖暖的阳光照在我俩身上，影子也紧紧抱成一团，我想象着奶奶会像文章里写的那样：给我讲个故事，或者说说父辈们的童年趣事，或者是哥哥姐姐们的故事。似乎我都要睡着了，听到她浅浅的几声咳嗽，叹了口气说：“你爷爷也还不来喊我。”她用手拿出大襟棉袄盘扣前塞着的小手巾，擦了擦眼睛。我说：“我从小没见过姥姥姥爷，爷爷也不在了，可同学们都有。你别死。”那是第一次我表达了对她的感情，直言“你别死”。奶奶眼里有泪，不知道是思念爷爷，还是感动于我的挽留，后来我在作文里写道“祖辈里我只有一个奶奶，我希望她长寿”。
那个冬天，年近九十的奶奶躺在床上，缠过的三寸金莲肿得很厉害。那是我第一次帮她解开裹脚布，看着她红肿的小脚，心疼了。那时候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媳，一个女婿，我们都不提起。她不糊涂，别说儿子辈，孙子辈上的孙女婿她都记不差。她念叨过几次他们的名字，大家都岔开了话题，她也就不再问了。只是她还是会叹着气说：“都这一把年纪了，你爷爷还不来喊我啊。”眼里是泪，那是想念，还有牵挂。那个一直被认为是“纸姑娘”的她，活到了九十大寿。
据以前的老邻居说，我奶奶七个孩子都长得俊，相片里都是笑脸：爽朗的笑声一定配着四姑好看的酒窝；吃饭的时候，二姑最喜欢帮大家盛菜，生怕大家吃不饱；大爷一直温文尔雅，高大帅气，大娘贤惠又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大姑长得很漂亮，但从年轻身体就不好，印象里大姑父不帅，但每次都憨憨地笑着，脾气很好；二姑父长得白净，说话带点天津口音，听起来洋气又好听，他一定不知道，我很喜欢听他说话；三姑父最爱开玩笑，曾经和四姑父比赛吃月饼，吃了好多，忘了是谁藏起来一个，后来每次说起来他都会从头分析一遍……那热闹的场面，如今只剩一张张没有温度的照片，他们都不在了。
年年春风送暖，却又乍暖还寒，年年春花开了，却又洒雨垂泪。忆旧容，诉往昔，天亦有情清明雨，雨碎，落满一地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