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祯
五音戏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其发展的又一个黄金时期。伴随五音戏在新世纪的传承发展，相关的评论和研究渐次增多，而石蔚教授的最新研究成果《五音戏表演流派研究》无论其系统性还是学理性而言，都是值得我们特别予以关注和欣喜的。
中国戏曲博大精深，流派纷呈。地方戏曲流行于一定的地区，具有较强的地域性，即便是专业的学者，如若想全面掌握，若非全身心、全时段甚至劬以毕生扎根于民间文化土壤，也难以窥其全貌。戏曲艺术的生动性、戏曲剧种的丰富性离不开中国多元多样文化特别是民间文化的斑斓、活态的流动、传承。不同剧种由于产生于不同的土壤和环境，造就不同的观众群体及传播区域，审美风格亦多姿多彩：昆曲的典雅，京剧的亦雅亦俗，梨园戏的清雅，秦腔的高亢，豫剧的豪放，越剧的旖旎，评剧的质朴，等等，萃成灿烂而多元的文化景观。在现今统计的348个剧种中，小剧种小戏占有相当的比重。
笔者对于民间戏曲的关注，始于目连戏、久驻傩戏。倾心于民间小传统文化，由远及近，由近及入，由入而迷。而与五音戏的缘分，也是基于认知立场的转变与观察视野的扩大。作为五音戏的观众、研究者，笔者亦有十几年的“接触史”了，期间目睹了这些年来淄博五音戏剧院对五音戏艺术的传承、发展和变化，参与新编剧目的论证和研讨，经常走入剧院，并积极支持五音戏申请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首届文化遗产日赴京演出等，也听到和看到许多研究五音戏的评论文章，但着眼五音戏艺术本体，系统、全面和具有学理研究的成果《五音戏表演流派研究》是非常难得的一部，它也是2016年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项目，分量可见一斑。
五音戏是流行于山东济南、淄博及周边地区地方传统小戏，唱腔婉转、妩媚，素有“北方越剧”之称。五音戏有三百年历史，早期称“周姑子”，又称“肘鼓子”。“肘鼓子”是一种声腔系统，因演唱时肘悬小鼓拍击节奏而得名，是山东地区和苏北一带地方戏的总称。五音戏扎根民间，具有传统民间小戏浓郁的生活气息，自然纯朴，为老百姓所喜闻乐见，历经历史社会的沧桑变化而依然生机勃勃。进入21世纪后，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背景下，随着民间小戏进一步被挖掘、整理和演出，五音戏已从小戏发展到极富艺术容量和表现力的大戏阶段，地方特色鲜明而又具有时代特征的大戏创作迭出，如《云翠仙》《紫凤》《姊妹易嫁》等。
作为一个小剧种，五音戏的传承发展及对自身的定位，决定了它能否走出去，能够走多远。借助于文化遗产日受邀来京展演以及新剧目的改编创作，五音戏的影响日益扩大，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两代艺术家霍俊萍与吕凤琴先后被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在五音戏发展史上，如果说1935年“五音泰斗”鲜樱桃（邓洪山）赴上海演出，在上海百代唱片公司灌制唱片，使得五音戏进入一个辉煌时期，那么五音戏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其发展的又一个黄金时期。伴随五音戏在新世纪的传承发展，相关的评论和研究渐次增多，而石蔚教授的最新研究成果《五音戏表演流派研究》无论其系统性还是学理性而言，都是值得我们特别予以关注和欣喜的。
戏曲是一门综合舞台艺术，故在戏曲研究中关于表演流派、音乐唱腔的研究居于主导地位，这也是戏曲和剧种研究的重点和难点。《五音戏表演流派研究》触及该剧种研究的关键，梳理对不同流派的表演风格，分析审美特征的差异，推进了学界对五音戏的进一步认识。如果历时性地观照和对比，作为一个从二小戏起家的地方戏剧种，五音戏的“表演流派”与京剧等大剧种“表演流派”的概念亦有不同。尽管五音戏有三百年的历史，而进入20世纪至今则是五音戏最为重要的发展阶段，作者石蔚将五音戏的发展大致分成了四个历史阶段，即“肘鼓子”时期、探索发展期、振兴突破期、繁荣发展期。“肘鼓子”时期是五音戏的萌芽和形成期，而后三个时期五音戏发展出现了几位代表性的艺术家，即“五音泰斗”邓洪山、霍俊萍和吕凤琴，也形成了以角色为中心的艺术流派。而《五音戏表演流派研究》即是以此三位代表性艺术家为研究对象，从各自流派形成、演唱风格、表演特色、代表剧目、艺术传承等入手，进行细致和深入的研究、案例分析，构成一部五音戏表演流派史。以每位艺术家表演和唱腔为个案，既是个体、具体的研究，呈现出鲜明的个人流派特色，又将个案放置于五音戏发展的背景进行审视，折射出五音戏剧种的风貌和新变。从个案研究中窥探和归纳五音戏表演唱腔规律性的发展变化，包括不同时期主奏乐器的选用、变化，呈现整个地方剧种的演变历史与艺术特征，或许才真正属于剧种艺术本体的解读和研究。
《五音戏表演流派研究》给人以突出印象的是作者专业和谨严的学风。石蔚教授是“十三五”山东省文化艺术重点学科音乐学学科带头人，音乐学教授，对五音戏表演与音乐进行了多年的考察研究。她的研究，特别是对音乐唱腔的研究，条理性、逻辑性强，不事虚夸，尤其是以具体剧目为考察对象，特别是基于曲例分析，从而得出结论，客观而中肯。例如，对邓洪山“唱中带说，说唱结合”“云遮月”润腔运用的分析，就非常透彻。
霍俊萍的五音戏表演艺术，作者认为经历了“唱老师”“唱自己”“唱人物”三个阶段，凡由她主演的剧目中饰演人物的唱腔均由自己设计，在五音戏艺术创作中融入自己的理念，逐步实现了唱腔音乐的衍变与创新，以独有的唱腔韵味，形成了个性鲜明的“霍派”演唱风格。对霍派唱腔音乐的分析，作者从五音戏的典型音调、板式运用、民歌音调的运用、多声部运用几方面展开，其对研究对象的熟稔，剖析的专业性和学理性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说邓洪山作为五音戏创始人的重要贡献在于创立了五音戏，探索并构建了五音戏的表演体系和程式规范，让五音戏这一剧种传承并保留下来，使五音戏成为我国戏曲百花园里的一枝奇葩。那么，霍俊萍则是在五音戏推陈出新的继承与发展中，开创了五音戏表演的新天地。”（第三章）之所以得出这样宏观的认识与准确的概括，是基于对个案及个案之间细部的剖析和挖掘，这也是作者学术的新创建。
吕凤琴是活跃在当下五音戏舞台的表演艺术家，在作者看来，她在唱腔演唱上呈现的艺术风格特征，具有一种独特的艺术美。这种独特的艺术美，是她“以自己的视角重新演绎了剧中人物，在速度、力度等方面的二度创造，更凸显了剧种特色和人物品格。同时，她运用顿音、音高、节奏等润腔手法，实现对唱腔的修饰，使唱腔别具特色。在音色和气息控制及唱腔咬字吐字的密切结合方面的精准把握，使唱腔清晰入耳，成功塑造了若干舞台人物形象。”（第四章）作者在分析中结合许多谱例，通过对比三位艺术家同曲的演唱特点，从而总结出吕凤琴唱腔演唱舞台实践“独特的艺术美”，这种认识和总结，基于严谨的学理分析和归纳，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作者从动态观众审美的要求和变化去审视吕凤琴演唱，“依据自己对人物的理解以及现场观众的情绪，依情而唱，韵味无穷”，与时俱进，与观众俱进，这也是五音戏之所以能够在大剧种比比皆是的生态环境中独放异彩的原因所在。
邓洪山、霍俊萍、吕凤琴是三位不同时期五音戏具有代表性的艺术家（还有生行表演），对他们表演流派的研究，作者以专业、规范和本色的态度、手法，所进行的分析、对比和研究，有扎实的表演、文本文献和谱例，是作者多年关注和观摩的对象，所以对每位艺术家表演流派的分析、描述和研究都极为准确，艺术家个人特色极为鲜明，三位艺术家表演流派的差异和不同风格，甚至五音戏发展历史的新变都在作者一环紧扣一环的分析、论证中导出。从剧种发展演变角度考察，《五音戏表演流派研究》以小见大、以局部窥全豹，梳理出剧种特别是围绕表演艺术的重要跨越和肯綮问题，也可视为一部五音戏表演史。
对《五音戏表演流派研究》总体印象，作者研究态度谨严认真，研究目标明确、清晰，研究方法和论证专业、逻辑性强，风格朴实，如同五音戏之质朴清新，不事雕琢，其学术见解和创新处寓于作者朴实的叙述和论证中。这种立足剧种本体的研究及其所取得的成绩，在笔者看来，不独是五音戏研究最新和重要的研究成果，也是戏曲表演流派、剧种研究值得关注的最新成果。相信这一成果的问世，亦会进一步推动五音戏的传承、发展和理论学术建设。
（作者为文学博士，二级研究员，梅兰芳纪念馆馆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梅兰芳文化艺术研究会会长，中国傩戏学研究会名誉会长；曾任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