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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6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没有白发的母亲

日期: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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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A10       上一篇    下一篇

◎ 刘培国

人过了中年,就像过山车滑过峰顶,加快速度向老年进发。这速度不均等,是一种加速度,这从头上白发的增长上便看得出来。最先的白发从两鬓出现,一根,两根,对着镜子揪了去,这一揪不要紧,白发像受到了鼓励,噌噌噌全长了出来。理发师傅细心,说“我帮你去去,白头发刚长出来,挺烦人”,便拿着电动推子,将推子的爪斜插进鬓角,将看见的几根白发剔除。然而,很快,白发以丛生的姿态长满了两鬓,并向上、向后蔓延,像疾风里的山火不能扑灭。经历了不短时间的焦虑,我慢慢坦然下来,内心由排斥变为接纳。倏地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茂密的黑发,想起母亲用开水融化碱粉,然后在碱水里洗头。母亲把永远黑发的形象留给了我,留给了这个世界,她走的时候才59岁!

母亲早早跟着父亲从淄川老家来博山讨生活。博山作坊遍地,吃饭的地方多,只要人不懒,不惜力,总能换来几张煎饼。母亲有我的时候已经34岁,不知盼了多少年,求了多少年。我一落地,养育我,拉扯我,成了母亲天大的事,把在搪瓷厂的工作也辞了,专心在家带小孩。

父亲是单位的业务员,骑个自行车到处采购,一出去就是五六天。我小时候不争气,经常感冒发烧,平均一个礼拜就要病一场。父亲在家的时候背我去税务街南头的诊所打针,父亲不在家,夜里发起烧来,把我弄到诊所的就是母亲。我长大以后,看到医院、诊所所有的大夫都和母亲是熟人,就知道我小时候对母亲是多大拖累。

母亲不识多少字,却懂得天下最通俗又是最经典的教育,什么“自己吃了填坑,别人吃了传名”,教我不能吝啬;什么“没有攒下的劲,没有睡下的觉”,教我干活要有干活的样,不耍奸偷懒。一年级时我没有加入第一批红小兵,母亲质问,我说嫌红领巾花钱,买一条得三毛八分钱,这个钱能割半斤猪肉,而我家一个月也吃不上一回猪肉,何况一毛二分钱一盒的水彩一直买不起。母亲说,“你这孩子糊涂,进步比钱重要,花多少钱,娘想办法。”家里只有父亲一个人挣钱,每学期的学费也是问题,国家有政策,家庭人均月收入不足5块钱可以减免。减免学费要居委会证明,每个学期去税北居委会找文书开证明让母亲跑断了腿,腆够了脸,说无数好话给人听。她经常告诫我一句话,“人穷不能志短”。第二年,我戴上红领巾向母亲展示,母亲说,“嗯,娘喜欢。”娘盼着我长大成器,没有多少管教方法,逼急了会动笤帚疙瘩,我犯了错必须改过,冒犯了别人必须道歉。一个夏天,我晚上跟父亲去货场看火车,自己留在车站广场玩耍。看到独自父亲回家,母亲问“小国呢?”父亲说“还在车站玩。”母亲拿上油纸伞直奔车站,喊“小国……小国……”大雨下起来了,母亲找不见我,到处转,到处喊,最后在车站广场通往税务街的沙沟河公路桥下找到我,同在桥下避雨的还有两个大人。母亲一见急了,喊着“赶紧上岸,赶紧上岸!”仨人刚爬上来,禹王山的山洪裹挟着石头瓦块、树枝子草垛子倾泻而来。等我上了初中、高中,母亲待我的态度和善起来,变得客气。因为客气,我也变得更加收敛。

我高中毕业以后,我们搬家到了北岭,那时就业岗位奇缺,没有过硬的社会关系,一时很难找到就业机会。母亲说,“你闲着也是闲着,晚上去居委会,帮着读读报纸,教教大伙识字,强起到处乱跑。”我就去居委会给村民读报,读完了拿笔在报纸上乱画。一日,玻璃制品厂的领导来居委会招工,听说后,母亲跑到居委会,向来人介绍孩子多么听话,居委会程主任从抽屉拿出一张报纸,说,“你看这孩子在这里帮忙读书,闲下来在报纸边角上画的画,这个孩子有出息,你们先把他要了。”我一看,是用蘸水笔画的一匹马。程主任出身寒苦,特别善良。

那时人们对做炉的玻璃工人素有成见,包括我自己,总觉得低人一等出息不大。得知被录用的消息后,我跟母亲说,“这下好了,咱家有了一个小炉匠。”母亲听了心虚起来,唯恐误了我的前程,怀疑起自己的主意。我还是入职进了玻璃制品厂,也就是后来的金晶集团,干工会干事、入党、任团委书记,一路干到办公室主任、总经理助理。我庆幸进了一个与窑炉为伴的企业,是通红的炉火、热烈的高温淬炼了我的人格性情,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刚入职的那段时间,母亲嘴上不说、却暗暗关注着我的表情,欢气了,郁闷了,终于看到我不断开心起来,始才慢慢放下心来。一想起就业时对母亲说的那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她惴惴不安了许久,我便很是内疚,却始终没能对她说句抱歉。

我对学习十分痴迷。高考落榜就读电大。电大艰苦,业余学,夜里学,学了半年,早晨睡醒一看枕头,尽是头发,母亲着急,去居委会旁边的豆腐坊讨来酸浆,叫我用酸浆洗头。专科毕业了,本科也毕业了,我头顶成了半秃。领到毕业证那天,母亲喜颠颠地找到程主任,说,俺儿是大学生了,得给俺在户口本上改过来。

母亲一生勤勉。有了弟弟后,男孩饭量大,那时油水又少,需要更多的口粮。家里粮食不够,得添高价粮。母亲买来瓜干、玉米、高粱,给我们摊煎饼吃,常常在黑黑的厨房里一摊一个上午,脸上熏得乌黑,捂一身臭汗,听见我放学回来,总喊我到厨房,先给我摊一个软和煎饼垫肚子,再熥一个酥脆煎饼当点心。母亲教过我摊煎饼,我没有学会,但揉馒头、蒸窝窝、擀面条、包饺子、腌豆豉、做酥锅,样样都成。母亲很早就教我做手工,至今我缝个铺陈、锁个扣窝、撩裤腿脚还十分拿手。切蔬菜,不是一刀一刀切,是连响,“哒哒哒”地切,外人听了,说,“这是个厨师。”生活的拮据,营养的缺失,让母亲坐下了肝炎重病。

她是个厚道而坚强的人。住在北岭村五金交电家属院筒子楼那些年,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全楼十来个家庭都把门钥匙早早交给母亲保管,下了班放了学再来取,墙上那一溜挂钥匙的钉子至今我还记得。母亲是一个热心的人,有苦有累自己受着,力所能及帮助大家。下一茬的孩子们一个个到了婚嫁的年龄,新婚的被褥要截新布、用新棉花缝制,母亲又成了大家公推的好手。体胖的母亲坐在席子上绵棉花,手工绗缝,做了几床被褥,对腹腔压制厉害,触发了肝硬化,很快发展到腹水,进了医院三个礼拜没救过来。母亲去世的那个晚上,我和弟弟甩拉着空空的两手,跟在父亲身后,一路低着头回到家。弟弟跑到里间去哭,我与父亲默默无语,世界像空了一样,停滞了一样,统统失去了色彩。

沾衣欲湿杏花雨的时节,忽然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母亲回家,黑发的母亲走进梦里,问这问那,还是当年的模样。掐指一算,母亲已经离开我们35年了。想起母亲,少了悲伤,多了叹惋。如今,父亲也已走远,我已经活过了母亲寿终的年纪。我要顺着母亲的路子,善良,诚实,勤勉,把母亲没活够的日子活下去,因为,她给我的生命铺好了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