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翟焕远
那次从给娘租住的房子出来,无意回头时猛然发现窗前娘那饱经沧桑的面容:头上满是蓬乱的灰白银发,棕褐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角皱纹细密如网。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于是放慢脚步,慢些、再慢些,不时转身向窗口招手。
记不清从啥时候开始,娘的背渐渐驼了,腰也弯了,无法抵御的岁月似纷纷扬扬的大雪落白娘的头发,那双有神的大眼睛已深陷下去,嘴里的牙早已脱光,粗糙的手上爬满一条条蚯蚓似的血管,满是风霜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像是记载着她92年来的千辛万苦。
到现在我也弄不明白,当年爹和娘爱的方式为啥那么独特。他们过日子就像激情燃烧的岁月,打了一辈子,骂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但又相濡以沫生活了一辈子。爹一辈子最爱吃的饭是水饺,而娘则恰恰相反,每次吃水饺时她都躲到一边,默默吃着煎饼和咸菜;娘一辈子最乐意吃鱼,而爹回家闻到鱼腥味,立马破口大骂,甚而将煎鱼的锅扔到天井里摔碎。那时的爹强势到了专断,专断到了跋扈。他们结婚整整68年,两个人的思想从最初到年迈像两面镜子,事事处处奇妙地对立着。
1999年秋,外出办事的三弟突遇车祸不幸身亡。那时我在省城一家报社从事编采工作,得悉噩耗连忙乘车赶回老家。那些天,娘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一下苍老了十岁。一天夜里,我醒来看到娘坐在我床头,便让她去合合眼。谁知她起身走了两步,又折身回来,再次坐在我床头。我忍不住问有啥事?娘听后异常忧伤,说:“也没啥事,就是想多看你一眼,多说几句话。”
2021年五一假期期间,88岁的爹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急救,虽经5天的救治,医生最后还是下了病危通知。我们兄弟姐妹商量,将爹送回老家。这也是当初将爹娘搬到城里租房居住时,爹提出的唯一条件:树高千丈,落叶归根。临行前在楼下与娘告别,她立马慌了神,一时不知所措。回到老家第五天,老爹与世长辞。时至今日,爹去世一年半有余,但我们一直瞒着没敢告诉她实情。
每天多数时候,娘一个人待在家里。脸上那一条条曲曲弯弯的皱纹像极了老家墙上斑驳的印迹,满是褶皱的前额下一双失神的眼睛。只有看到儿女进门时,那双无神的眼睛才闪烁着温和、慈祥的光。微笑如涟漪,从前额到眼睛,再到嘴角,在脸上逐步绽开。
一年又一年,娘真的老了。平时和她说话像在吵架,但她还是啥也听不见。有段日子邋里邋遢一点儿也不讲究。有次妻子去伺候她,吃饭时让她洗手,没想到她竟去卫生间坐便器里洗,妻子看了眼里含着泪水,一时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位老人还是不是当年那个精明能干、干净利索的婆婆。有一段日子娘像是老糊涂了,说话颠倒三不着两,有一次有人突然问她今年多少岁?她回答说:“俺今年正好120岁!”听后我难过极了,而娘却看着我,仿佛在等待我的回答。
疫情期间,若是几天不去看望娘,她就会胡思乱想。时常扶着墙走路的娘已踏不出脚步声,曾经倔强不甘示弱的娘,似乎已无力与岁月抗争。记得小时候娘常说,人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白走的路,每往前一步都会算数的。
难忘窗前娘的面容,挂满了岁月的痕迹,就像一本大书,一页一页慢慢翻,会读出很多感悟。我时常默念,娘啊,您一定好好多活几年,不为别的,单为年轻时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也要好好活着多享几天清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