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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日报

小院烟火藏着旧时的味道

日期:10-10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03版:A03       上一篇    下一篇

□尹彩芸

我总留意着堂屋高桌上常年扣着的两只白瓷碗,心底笃定,里面藏着小脚奶奶偷偷爱吃的好东西。

每回奶奶掀开碗进食,总会眯起双眼,细细咀嚼,吃得格外香甜。我趴在一旁看得心痒,心里像藏着只蹦跳的小馋猫,下意识吧唧着小嘴,口水快要漫到下巴,总忍不住踮脚,想悄悄掀开碗沿,抓一点尝尝。可奶奶次次都看得严实,见我伸手,便笑着将我抱起,用粗糙温热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后脑勺:“你这小馋猫,年纪还小,吃不了这个。等着,奶奶给你做专属的好吃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两只白瓷碗的秘密,化作一根细细的丝线,在我心头缠绕多年,迟迟未能解开。

“咯咯哒——咯咯哒——”院角的大黄鸡仿佛通了人性,伴着清脆啼鸣,扑棱着翅膀走出鸡窝。脖颈一伸一缩,踱步落在地上,用爪子刨着墙根的松土,啄食细碎沙粒,吃得津津有味。奶奶端着葫芦瓢走出屋门,“咕咕咕”轻声唤着鸡群,手腕轻扬,一把红彤彤的高粱米撒落地面。群鸡立刻围拢争抢,笃笃的啄食声此起彼伏,就连霸气的大红公鸡也挤上前来,生怕错失吃食。

不用奶奶叮嘱,我的小腿像装了弹簧,快步奔向窗台底下的鸡窝捡鸡蛋。鸡窝分上下两层,上层铺着松软干草,是母鸡产蛋的地方,下层幽暗避光,是鸡群夜间休憩的角落。那时我身形矮小,还不及鸡窝高,只能踮起脚尖、伸长胳膊,小心翼翼攥住窝里温热圆润的鸡蛋。奶奶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连连叮嘱:“哎哟我的小祖宗,慢一点,别摔着!快把鸡蛋递给奶奶!”我最喜欢捡鸡蛋,攥着温热的蛋壳,心头满是欢喜,回头见大红公鸡抢食最是凶悍,又蹦蹦跳跳跑过去驱赶,嘴里嚷嚷着:“你这馋嘴鸡,不许抢!”

不知何时,二奶奶挎着竹篮登门而来。两位老人并肩站在屋山墙根下,各自举着鸡蛋,凑到暖阳下细细端详。清晨的日光翻过院墙,温柔笼罩着两位老人,暖融融的光影落在身上,地面映出两道矮矮胖胖、紧紧相依的身影,格外亲昵。奶奶率先开口,语调缓缓:“你瞅瞅这枚鸡蛋,我看还带着血丝,你再仔细看看?”二奶奶连忙抬高鸡蛋,眯眼细细打量,如同鉴赏稀世珍宝,连连应声:“可不是嘛,真有血丝!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暖阳缱绻在她们的发丝、衣襟间,连阵阵笑语都裹着暖意,悠悠飘满整座小院。

没过几日,二奶奶再次登门,一进屋便直奔里屋,在桌上摆好一盆清水,将攒下的鸡蛋逐一放入水中。我正趴在炕上玩石子,见此情景立刻翻身爬起,光着脚丫快步冲到桌前,双手撑着桌沿,目不转睛盯着水中的鸡蛋。有的鸡蛋在水面轻轻晃动、缓缓浮沉,像孩童般自在游泳,逗得我咯咯直笑。两位奶奶比我还要欣喜,一边摆放鸡蛋,一边低声闲谈。遇到静置不动的鸡蛋,奶奶便轻声叹息:“这枚没孵成型,是毛蛋。”二奶奶笑着附和:“这儿还有一枚,正好凑一对,烤给芸儿吃。”

奶奶寻来新鲜的梧桐叶,将两枚毛蛋层层裹紧,再在外层均匀抹上厚厚的黄泥,搓揉得圆润紧实,像两只小巧的泥球。我搬来小板凳,坐在灶膛前静静等候,目光紧紧盯着灶火。奶奶一点点往灶膛添柴,火苗呼呼窜动,温柔舔舐着灶壁,火光映得我脸颊通红,浑身暖意融融,鼻尖都沁出了细汗。我急得轻轻跺脚,拽着奶奶的衣角追问:“奶奶,毛蛋熟了吗?我都馋坏啦!”奶奶笑着拍拍我的手,语调温柔舒缓:“别急,这才刚备好。等晚饭做好,灶膛攒满温热的草木灰,把泥蛋埋进深处焖烤,慢慢烘熟的味道才最地道、最香浓。”

等待的时光里,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醇厚的烟火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勾得我频频咽口水,只能紧紧抿住嘴唇。奶奶看着我馋嘴的模样,满心柔软,细心将裹好黄泥的毛蛋埋进灶膛最深处,用草木灰层层盖严,又持续添柴升温。大锅里的清水咕嘟翻滚,一串串细碎气泡不断上浮,奶奶一手匀速撒入玉米糁子,一手持勺轻轻搅动,灶台瞬间热气蒸腾,袅袅白雾顺着屋门飘散。待玉米粥的浓香漫满全屋时,一缕淡淡的肉香混着草木清气悄然弥漫,愈发勾人食欲。

那日傍晚的晚霞格外绚烂,染红了整片天际,连院中的老槐树也镀上一层暖红。奶奶蹲在灶膛前,小心翼翼扒出深埋的泥蛋,外层黄泥早已烤得赤红,冒着袅袅热气。她轻轻磕开焦硬的泥壳,一枚金黄油亮、熟透的小鸡展露出来,浓郁香气扑面而来。我迫不及待伸手去拿,奶奶连忙伸手拦住:“慢些,别烫到手!”我轻轻吹凉,小口咬下,肉质鲜嫩醇香,连细骨都软糯酥脆。我细细咀嚼、反复舔舐唇角,舍不得浪费一丝油香。奶奶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我,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后来,街头小贩每每推着小车,高声叫卖“卖小鸡喽”,悠扬的吆喝声响起,我总会想起那个晚霞漫天的傍晚,想起奶奶亲手烤的毛蛋,想起独属于童年的鲜香。

儿时吃完毛蛋,我依旧心心念念着桌上那两只神秘的白瓷碗,总觉得碗中吃食,定然比毛蛋更加美味。终于在一个清晨,暖阳缓缓挪过高桌,温柔洒落碗面,泛着温润微光。我趁奶奶在院中喂鸡、无暇顾及,悄悄搬来小板凳,踮脚掀开倒扣的瓷碗。碗中盛放的是一把带着白根、缀着绿叶的野菜,绿意鲜亮,正是奶奶日日爱吃的吃食。我满心好奇抽出一根放入口中,瞬间皱紧眉头,立马吐了出来。清苦酸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至喉咙,久久不散,涩得我眉眼发酸。我满心疑惑,奶奶吃得津津有味、格外香甜,为何到了我口中,便这般苦涩难咽?

这件事终究被奶奶察觉。她看着我委屈皱眉的模样,没有半分责备,只是温柔抚摸我的头顶,轻声说道:“傻孩子,这是苦菜,性寒清苦。大人能吃得下这份苦,养身健体,小孩子脾胃娇嫩,承受不住这份苦涩。”

岁月流转,如今我已然成为姥姥,鬓间悄悄染上几缕白丝。多年光阴匆匆而过,我依旧吃不惯苦菜的清涩苦味。可奶奶温柔慈爱的眉眼、亲手烤制的鲜香毛蛋,还有童年小院里温暖纯粹的时光,始终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岁岁回味,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