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兵
小时候在村里乘凉,常听几位老农说起我们祖上,话里总带着敬意:“通顺祥记出来的人,厚道。”
那时我不懂什么是“通顺祥记”。后来问遍80岁以上的长辈才知道,那是我们家的堂号。祖上家境优渥,家有果园,还有一间马车店,坐落在胡家店集市上,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户人家。门口两棵大槐树,一人环抱不过来。
可“厚道”两个字,不是富出来的,是吃亏吃出来的。
1945年土地改革,政策规定划成分。家里人没有犹豫,主动把田地归公,连我爷爷舍不得穿的两件新棉袄也一并上交。因这一份识大体、不藏私,我们家被定为中农,老传统一路保留了下来。长辈们说,东西交出去的时候,家里人想得通:地是大家的,财是身外物,人不能跟世道争长短。
厚道传到我爷爷这一代,是“先人后己”四个字。
爷爷是生产三队有名的能干人,凭着一把锄头、一身力气,硬是养大了五个儿女。家里来了客,好饭先端给客人,自己孩子啃粗粮;队里分了东西,先把最称心的让给别人。村里人借马,他二话不说应下,还嘱咐家里人夜里给马添草加料。要知道,那是20世纪60年代前后,一个村有三匹马就算了不得,牛都是稀罕物。可在我家,马是借出去的,添草的事却揽在自己身上。
这份厚道,也不是没有代价。1959年前后灾荒,粮尽人瘦,小姑没能熬过去。1960年腊月,为了给食堂拉炭,家里咬牙卖掉了马车店。就连门口那两棵一人环抱不过来的老槐树,也没能留下。家里终究把它们都卖了,换得80元,补贴家用。长辈说起这事时很平静:树是祖上栽的,可人要吃饭。槐花香了几代人的院子,说没就没了,可没人觉得亏——东西能换粮,粮能救人,这就是它们最好的去处。
祖辈的殷实家底,就这样一件一件散进了年月的苦里。老爷爷忍受不了生活的艰辛和粗粮的苦涩,绝食离世。可他对孩子们的那份宽厚,村里人记了一辈子——当年崔坤爷爷和子恒爷爷偷他果园的桃子,被发现了不但不骂,而且端来一盆让他们吃,吃饱了还装满口袋带回家。
我长大后常常想:一个家真正传下去的,不是田产和马车店,而是穷到绝处也不肯丢掉的那点体面。先想着别人,再轮到自己——这是我家用几代人的困顿换来的规矩。
厚道到了奶奶这里,换了一种模样。
2021年3月,爷爷不慎摔倒住进了医院,一院子鸽子没人照看。奶奶心急如焚,可她从未孵过蛋,又放心不下医院里的爷爷,索性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鸽子蛋换成鸡蛋,自己来孵。
她小心翼翼地把鸡蛋码进温暖的窝,一天一天守着。早春的一个清晨,五只毛茸茸的小鸡破壳而出。可天气还冷,一只娇嫩的小鸡冻得奄奄一息。奶奶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老法子,毫不犹豫地把它抱起来,贴在自己的肚脐上,用体温一点点焐。一个小时过去,小鸡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唧唧喳喳地叫,像在谢她。
村里人传颂这件事,说奶奶善良、有智慧。可我看见的,是另一种传承:厚道不只是“先人后己”,也是对任何一条小生命的敬重。爷爷把“和”养在鸽哨里,奶奶把“暖”焐在手心里。行事方式虽各不相同,内核却是同一个信条——不亏待,不辜负。
爷爷后来康复回家,又安安稳稳地过了几年。满院的小鸡长大了一茬又一茬,鸽哨声也还是每天清晨照常响起。
今年正月十九,爷爷走了,走得很安详。
整理遗物的时候,家里人谁都没有争抢什么。奶奶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群小鸡咕咕地啄食,很久没说话。这个家里的人大概都明白:爷爷这一辈子养鸽子、种花、待人接物,传下来的从来不是东西,而是那套老规矩——先人后己,不亏待,不辜负。
我是这个家的晚辈。没有果园,没有马车店,也没有老槐树了,连爷爷也不在了。可我记得:好东西先想着别人,答应别人的事夜里也要添草,手里焐着一条命就不能撒手。
人活一世,手里的东西迟早会散光——田会归公,店会卖掉,树会易主,人也会走。唯有“先人后己”这四个字,散不了。
风过院子,空空的。可我觉得还能听见满树槐花响,听见鸽哨从清晨的屋脊上掠过。
这声音说:厚道,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