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杨秋云
传拓,是文物独有的“纸上副本”,为考古研究留存不可替代的历史实证。不必直面锈迹斑驳的古物,后人透过一纸拓片便能触摸千年器物的文明肌理,在反复捶拓起落之间,为快节奏的现代生活沉淀一份沉静的文化力量。
近日,记者走进临淄翰齐斋工作室,墨香混着宣纸淡淡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工作台一尘不染,汪六吉宣纸整齐叠放,大小各异的拓包、鬃刷、盛放古墨的托盘有序排布,青铜器物仿品静立一旁。省级非遗古器物拓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吴立波俯身案前,凝神专注于覆纸的器物之上,手指握紧拓包,手腕轻巧回旋起落。一下、又一下,墨色由浅入深,青铜盘曲的纹饰顺着宣纸纤维缓缓浮现,被誉为古代“3D拍照术”的全形拓技艺,就在这安静重复的捶拓间徐徐上演。
“可别小看这一次次捶打,重一分,墨色淤堵遮盖纹饰;轻一分,器物细节便无从留存。”吴立波攥着拓包说,全形拓讲究一物一法,青铜、砖瓦、陶文——器物不同,手法就得跟着变,没有一套定式可以用到底。
青年时期的吴立波也曾面临多种职业选择,但少年时与齐地青铜、陶文拓片结下的缘分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眼见传拓技艺囿于书斋,年轻后继者寥寥,他毅然选择学习这份清冷的手艺,跟随爷爷吴宝宗学习传拓技艺后,又拜全形拓名家贾文忠为师,成为全形拓周希丁一脉第六代传人。旁人休闲聚会时,他埋首工作室苦练调墨、上纸、扑墨,无数宣纸在反复试练中作废。
“学艺路上难免浮躁,一张拓片反复捶打十几遍仍达不到标准,挫败感时常袭来。”吴立波感慨地说,但学习手艺没有捷径,精湛的手上功夫都是一次次苦练出来的。既然选择这条路,就要耐得住冷清,坐得住冷板凳。
不同于普通碑刻拓印,全形拓工序繁杂,取样、绘图、选纸、调墨、上纸、扑墨、分层控墨、精细修整环环相扣,全程不做二次粘贴,力求还原器物本真样貌。岁月流转,许多青铜器、古砖瓦或锈蚀损毁,或流转异地,拓片便成为文物的“纸上副本”,将铭文、纹饰、锈迹定格于宣纸,留住极易消逝的历史细节。
“文物会朽坏、会流转,但一张合格拓片却能永久留存它的信息。我们做传拓,不只是复刻花纹,更是在为历史留证,笔下每一丝墨色,都是留给后世的史料。”吴立波说。
30多年来,吴立波扎根淄博丰厚的齐文化资源,潜心钻研金石传拓技艺。鄂侯驭方鼎、遂公盨等重器的全形拓在工作室展架静静陈列,他的作品被中国国家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等多家权威文博机构收藏。
今年2月,“宝蕴天汉”吴立波金石全形拓巡回展于陕西汉中启幕,采用“拓片+青铜实物对照”的创新展陈形式,40余幅精品拓片集中亮相。“看实物感受青铜厚重,读拓片看清细微铭文纹路,二者对照,才能读懂全形拓的妙处。”吴立波的现场讲解,令观展群众受益匪浅。5月,凝聚吴立波30年心血的《翰齐斋藏陶》出版,该书从1500件藏品中筛选546件齐国陶文,全部拓本均由其亲手完成,为齐文化研究提供了珍贵的一手资料。特别版附带陶文拓本盲盒,让冷门金石文化走近普通爱好者。“整理拓制很苦,但能把这些齐地文字留存下来,一切都值得。”吴立波坦言。
旧时传拓是文人书斋雅事,大众鲜有机会接触。吴立波深知,非遗传承离不开青年力量,面对初次上手、手忙脚乱的青少年,他总是俯身手把手纠正手法:“上纸不能起褶皱,扑墨轻重要有度,急不得。”自2014年起,他开设传拓公益培训班,累计培训爱好者400余人次。
“不必人人成为专业拓工,但要让年轻人有机会接触、读懂背后的历史,有人走近,非遗技艺才有生命力。”吴立波说。此外,他还远赴香港等多地开展技艺交流授课,把齐地金石文脉向外传播。
墨落宣纸,器物留痕。吴立波以匠人之手,让千年文物于纸上“重生”,以一腔初心致力于青年传承,让金石文脉在当代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