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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日报

大山深处有炊烟

日期: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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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A03       上一篇    下一篇

□任明忠

一年里,气温最高、酷暑熬人的,当数中伏。骄阳像倾倒的熔炉,不待走上几步,汗珠儿便密密地挂满脸庞,手一抹,再一甩,无数枚闪烁的小太阳便碎洒一地;前胸后背的衣衫贴紧肌肤,湿溻溻地洇染开来,原本的色泽变得愈发深沉,也愈发厚重,仿佛把整个盛夏都吸了进去。

就在这喘不过气的燥热里,舅舅的声音总在耳畔轻轻回响:“天热了,放了假,你就来山里,凉快不说,主要是跟我说说话。”那话音清朗朗的,好像还带着山涧的凉意,仿佛他就立在斑驳的树荫底下,笑着对你说。可我知道,再也见不到他了。

舅舅口中的“山里”,藏在鲁山西麓的上结老峪村。鲁山古称东山,自古便是鲁中文脉之地,岁月沉淀的乡土气息,包裹着舅舅一生的岁月。

破天荒见到舅舅,是我小学三四年级的一个暑假。那个午后,村子里飘着淡淡的柴草烟气,他忽然走进院门。一见面,舅舅便直奔主题,询问我的学习情况:语文怎么样,数学怎么样,班里多少同学,排名如何。我一五一十,如实相告。他越听,神情越是舒展,一边摸索衣袋,一边不忘叮嘱我:“这个时代,有知识、有文化,才能更好地工作,更好地生活,更好地服务社会。”说着,悄悄塞给我一元钱,让我买铅笔本子,或是买书阅读,还许下承诺:只要稳住前三名,舅舅都有奖励。20世纪70年代的一元钱是什么概念?一个肉火烧才五分钱。那一元钱躺在我手心,像小小的太阳。

翌日,我攥着这份滚烫的奖赏,赶往邻村北博山的那家小书店。一路上,田里玉米簌簌作响,远处村庄上空飘起午饭时分的炊烟,一缕一缕,青白相间。我在店里花五毛钱买下一本书——《小灵通漫游未来》,上海科普作家叶永烈所著。书的封面画着飞行汽车与奇异建筑,翻开书页,油墨香气混着山野清气,直往心底钻。剩下的钱,买了笔和本子。那本书,连同沿途望见的炊烟,成了我童年里一扇通向远方的窗。

1986年,舅舅离休,回到生养他的小村庄。这一年,是我中师毕业参加工作的第二年。此后每逢节假日,只要想见他,登门总能遇见。倘若不在溪畔小菜园侍弄碧绿菜畦,常能看见他静静阅读报刊的身影,手边放着单位配发的《淄博日报》或《半月谈》。屋后的烟囱,常在这时袅袅吐出淡蓝烟气,像一位沉默的老仆人,陪伴主人耕读度日。

舅甥二人虽未围炉煮茶,却泡上一壶自制“老干烘”,边饮边聊,聊罢续水。茶是山里自产,水取自山泉,沸水冲入,一股焦香扑鼻。聊着聊着,窗外夕阳西沉,金色霞光之中,家家户户的炊烟渐次升起,柔软烟柱在晚风里斜斜舒展,似在无声诉说。那份“围炉”独有的诗意清韵,就这样在闲谈间缓缓酝酿。他时常反复叮嘱我的话语,诸如“年轻人要肯吃苦,认真工作,眼里有活,手脚勤快,‘不待扬鞭自奋蹄’,才会成熟快、成长好、成就高。”也氤氲在茶气之中,伴着窗外青烟沁入心底,令人回味不尽。

那段时日,话题常常围绕我初入职场遇到的困惑。舅舅如同师长,耐心为我答疑解惑。我说,单位一名同事申请调动,领导没有批准,他竟和领导争执,口出恶言,矛盾一度激化。舅舅听罢,面露诧异,放下茶杯说道:你这位同事,太过莽撞。领导不批准,自有考量,或许这个岗位更需要他,又或是对他另有更好安排。不能一味埋怨领导不体谅,领导考量的是全盘、是大局,甚至是对寄予厚望之人的用心培养。

晚霞散尽,村庄上空最后一缕炊烟融进夜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灰气息。舅舅的话语,就像这烟火气息,质朴,却暖心。后来果真被他言中,二十年后,那位没能调走的同事成长为单位副职。我把这件事讲给晚年的舅舅听,他微微一笑,竖起大拇指:你们那位领导真好,有眼光、有气度、有原则。笑容之中,藏着看透世事的澄明。

大约2000年,为方便照料,表姐把舅舅接到城里,在老旧小区租下一套二楼两居室。同住一城,相距不过二里,相比从前,我看望舅舅的机会多了不少,哪怕晚饭后动身,十几分钟便能抵达。

每次登门,总能察觉舅舅眉宇间藏着几分惆怅。“再邀你去山里纳凉,怕是不可能了。”他望着窗外被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叹息,“城里样样都好,夏日的清爽,却远远比不上山里。”闲谈之间,他说得最多的,还是当年在村里担任民兵大队长的往事:如何带领乡亲农耕生产,组织民兵运粮支前,安排人员卡口放哨,指挥群众躲避伪军。那些奔走风尘、波澜起伏的岁月,经他娓娓道来,自带着晨炊暮烟般的从容。

讲到最后,他常会陷入沉默,眼中漾起悠远的光,喃喃自语:无论身在村庄,或是重回村庄,只要看见青青炊烟从家家户户屋顶升起,心里就格外踏实。我忽然懂得,炊烟升起之处,正是他以青春热血守护的现世安稳,是他的根,是心灵安放之所。城里没有袅袅炊烟,他的心始终悬着,无处落脚。

2012年10月,舅舅因病离世。他的坟茔择在西山半腰,正对上结老峪。送葬那日,秋阳浅淡,山风微凉。我回望村落,几缕炊烟缓缓升腾,仿佛大地绵长的呼吸,又像是村庄为他扬起的招魂幡。

“茅舍檐前掠青鸟,大山深处有炊烟。”青鸟殷勤,遥望故园;炊烟便是乡愁的信笺,自人间烟火中,一缕缕寄向云天。舅舅终究与炊烟融为一体。每一缕青烟,都是他凝望这片土地的目光,袅袅不绝,生生不息。想来,这也是他老人家最期盼的归宿。

而我,每到中伏酷暑,依然会想起他的邀约,总想奔赴深山,看一看如画炊烟,再同他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