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华
记忆是有温度的,在我的记忆里,就是清晨那一碗鸡蛋汤的温度。
童年,每一个醒来的早晨,当我揉着眼睛看向厨房,都会看到比晨光更早的妈妈,正背对着我,微微俯身在厨房的灶台前。煤气灶上的蓝焰安静地舔着锅底,锅里是微澜初兴的清水。她听见我的脚步声,并不回头,只是温柔地说:“快去洗脸,汤马上就好。”
洗漱回来,我总忍不住探头去看。只见小奶锅里已泛起细密如鱼眼泡的水样。接着,她从放置鸡蛋的架子上,取出两枚椭圆的、光洁的鸡蛋,先用清水洗一下,然后单手拿起一枚,在碗沿上轻轻一磕,手腕利落地一转,蛋壳便整齐地裂开,蛋黄与蛋清“滋溜”一下滑入碗中。接着,她用筷子开始搅打,动作不疾不徐,筷子与碗壁碰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
蛋液被打成均匀的、明艳的鹅黄色。此刻,锅里的水已完全沸腾,母亲一手端起蛋液碗,一手用筷子在锅中快速画着圈,让沸水形成一个温柔的漩涡。就在那涡心最急处,她将蛋液从高处呈一条细线徐徐注入。奇迹就在此刻发生:沸水瞬间拥抱了蛋液,将它塑造成无数朵蓬松的、金灿灿的云絮,它们翻滚、舒展,又缓缓沉浮。那蛋液又像一朵羞涩的花,瞬间在水的怀抱里融开、绽放,最后,撒上一小撮碧绿的葱花,点几点琥珀色的香油,马上碗面会漾开一层清亮而温润的油光,氤氲的热气也猛地腾起,带着无可替代的醇厚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小小的厨房,也弥漫了我整个童年的清晨。
后来我长大了,求学、工作,喝过无数碗汤,或用高汤吊鲜,或佐以名贵食材,但它们滚过舌尖,却总嫌味道单薄,仿佛缺少了那根能直抵肺腑、熨帖灵魂的“主心骨”。直到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与母亲闲聊,才知晓了这碗汤更深的来历。
在母亲讲述的过往里,我知道了这碗由姥姥传承下来的鸡蛋汤里藏着的爱。
母亲说:“你姥姥啊,是个最疼孩子的人。我小的时候,家家日子都难。而我那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瘦得像棵豆芽菜。你姥姥急得嘴上起泡,可家里除了点红薯干和野菜,实在没什么能下肚的东西。”
“后来,你姥姥用娘家陪嫁的最后一点东西,换回来几只鸡雏,宝贝似的养在后院。可那年月,人都没吃的,鸡也瘦,十天半个月才勉强下一个蛋。于是她就烧一小锅开水,把那唯一一个鸡蛋细细打成蛋花,再滴上两滴舍不得吃的油花花……”
我听着,更明白了每天这碗鸡蛋汤在母亲心里的分量。
如今,母亲年岁渐长。我在家里时,也开始试着早起给母亲做一碗鸡蛋汤。当汤成、香气弥散时,我把汤端到餐桌上,呼喊妈妈出来吃饭、喝汤。那金色的蛋花,似乎在我的呼喊里微微荡漾起来,像那从未断流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