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海坤
娘已经九十岁,生活尚能自理,却常叹自己什么也干不动了。我宽慰母亲:我们姊妹四个做儿女的,都已经过了退休年纪,您又何必再操劳。记忆中的娘,一辈子总在忙碌。我从小偏爱灯下那一份融融暖意,刻在心底最深的画面,便是娘在灯下穿针走线的模样。她嘴角微微上扬,伴着哼唱的京剧,安安静静埋头做着针线活。
那日整理娘的衣橱,一盒陈年童鞋蓦然映入眼帘,有穿过的,也有尚未上身的。细密匀称的针脚,繁复又充满巧思的纹样构图,绝非寻常人能做得出。端详着这一件件近乎艺术品的旧物,娘与针线相伴的悠悠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六十多年前,不足三十岁的娘,受十里八乡公认巧手的姥姥熏陶,练得一手精湛女红。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家人从头到脚的穿戴,全都要靠娘费心操持。为补贴家用,她白天在煤矿食堂上班,只有到夜里,才能腾出时间做针线。她那只针线笸箩里,常年堆满各色线团,大大小小的碎布头。
儿时我在外玩耍,衣裳常被树枝刮破。每次扯破衣服回家,娘嘴上会念叨几句,却从不呵斥。她耐心地从碎布堆里挑出颜色相近的布料,顺着破洞细细缝补,还巧思缀上花叶、纹样,破衣裳就此焕然一新。第二天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去上学,总能引来同学夸赞。那时候心里满是欢喜,觉得这缝补过的衣裳,像是加了艺术点缀,比新衣还要亮眼。
娘做新衣、纳布鞋的本事更是出众。平日里家里只用十几瓦的灯泡,光线昏暗;一做针线活,娘就换上六十瓦的大灯泡。每到这时,我总凑到光亮旁边,静静看她忙碌。冬日昼短夜长,晚饭过后,我便早早钻进被窝翻看小人书。土坯房的地炕暖意融融,躺着看书十分惬意。娘盘腿坐在炕沿,裁布、缝合,一件件裁制合身衣衫。纵然开了大灯,屋内光亮依旧比不上白日,她低头凝神劳作,墙上投下柔和的身影,笼罩着我,心底便格外踏实安稳。屋内暖意氤氲,困意渐渐袭来,朦朦胧胧之间,只感受得到娘穿针引线,一扬、一落,一扬、一落……
我读中学的时候,每天往返要走二十华里路。脚上穿的,便是娘亲手做的白底黑面偏带布鞋。鞋底厚实,合脚周正,走再远的路也不起水泡,从不觉得疲累。鞋子就算刷洗得褪色,依旧结实耐穿,常常惹来班里同学羡慕。我格外爱惜这双鞋,半路遇上落雨,就把鞋子脱下来抱在怀里,宁愿赤着脚蹚水,也不肯把鞋打湿。我深知做鞋的辛苦,娘咬紧嘴唇,用力把钢针扎透、拔出厚鞋底的模样,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
后来,娘做了姥姥、奶奶,又开始为孙辈的穿戴操劳。用绣花线绣出憨态可掬的猫头,缝在连脚裤上,模样惹人怜爱,每个孩子都备下好几套替换。她还把自己陪嫁的绸缎棉袄拆开,改做成带帽小斗篷。我记得清清楚楚,水红缎面上,绣着朵朵金灿灿的菊花,分外好看。我们姊妹幼时也曾穿戴,冬日出门裹上它,腿脚、臀部都挡得住凛冽寒风。这些实实在在的幸福感,全是娘一针一线、日夜劳作换来的。
如今日子富足,娘年事已高,不再缝衣纳鞋,可依旧闲不住,时常做些寓意吉祥的手工小物件。每次拿到这些手作,我都分外珍爱。娘见我喜欢,便兴致勃勃,细细讲起每件物件背后的民俗讲究。端午蚊虫四起,如意香囊填满艾叶、雄黄、白芷诸味草药,既能驱虫除秽,也承载老一辈驱邪避灾、护佑家人安康的祈愿。再说虎头枕,老虎自古便是镇邪护佑的瑞兽,给孩童枕上虎头枕,便是盼孩子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捧着娘一件件手作细细摩挲,心底暖流阵阵涌动。密密实实的针脚之间,是娘无尽的辛劳,盛满了对晚辈的全部期许与疼爱。从前不曾静下心读懂这份深情,历经岁月回望,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手工物件,都成了我无比珍贵的珍藏。这也让我深深懂得:最真挚的爱意,往往藏在平平淡淡的默默付出之中,任凭时光流转,越品越温润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