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彦伟
秋的味道是成熟的味道。当我站在菜畦边上,指尖还残留着尖椒清润的辛辣,衣襟上沾着花椒油炸后的醇香,掌心似乎还握着蒲公英晒干后的微涩——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便凝成了整个秋天的况味。人们总说秋是收获的季节,谷满仓,果压枝,丰收的热闹确实令人欢欣。但我更以为,秋的成熟不只在看得见的果实里,更在那缕缕看不见的气息里。辣椒红了,丝瓜老了,无花果熟了,花椒爆裂出麻嗖嗖的香气,蒲公英收敛了苦意,每一种草木,都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把一生的光景酿成了秋的味道。它们不急不躁,不念过往,只是顺着风来的方向,将自己从青涩长成饱满,把一腔热烈都酿作了沉静。这便是成熟——不是一蹴而就的结果,而是日夜累积而成的气韵。
晨光里的一畦尖椒,红得不管不顾,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收了进去。我曾想,若人生也有这般热烈的成熟,该是怎样一番光景?不是暮年回首时的安然,而是正当盛时便已将全部的生命力绽放殆尽,不留余地,不存退路。辣椒的辛辣是它的本真,无论你用来调味还是观赏,它只管红着,只管辣着,这便是它的价值所在。人们惯于以有用无用论万物,但辣椒教我的,是存在本身便是意义。你采它入菜,它是食材;你挂在案头欣赏,它是风景;你只是路过时看了一眼,它便给了你那一刻的明艳。人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总在追求成为什么、拥有什么,却忘记了最根本的,我们在呼吸,在感受,在给予世界我们独一无二的存在方式。这便是秋的第一重哲思:成熟不是变得有用,而是成为自己。
走过畦边,丝瓜静静地攀在树上。干过菜农的保洁员说,今年丝瓜普遍欠收,我种下的几株也是这样,不是秧子爬上了树梢,就是叶子干枯,果实也是寥寥无几。与辣椒的热烈不同,丝瓜的成熟是一种近乎禅意的等待。人们大多只知它嫩时可食,老后可做洗刷用具,却不见得更多的人知晓,丝瓜瓤入药能通经活络,清热化痰。这让我想起庄子笔下那棵“无所可用”的大树,正因为它的“无用”,才得以保全自身,终其天年。丝瓜何尝不是如此?当它以“刷碗”的面目出现在厨房时,是一种实用;当它以药材的身份进入药方时,又是一种效用。但在我看来,它悬垂于秋光里的姿态本身,便已是圆满。我们总习惯以狭隘的目光打量事物,以即时的功利衡量价值,却不知万物各有其时,各藏其用,有些价值需要时间才能显现,有些意义需要懂得才能看见。成熟的人生,或许就是学会放下急切的判断,给万物以从容的注视,如同我站在丝瓜架下,不采不摘,只看它如何在秋风里轻轻摇晃,便已觉得心中富足。
无花果树是沉默的。它不像辣椒那样张扬,也不像丝瓜那样攀援,只是静立在那里,枝上缀着青绿的果实。人们说它“无花”,其实它并非没有花,只是将花藏在了果实里,悄悄地完成授粉,悄悄地孕育甘甜。这多么像那些内心丰盈却从不喧哗的人,他们的成熟是向内的,不需要外在的见证,也不渴求他人的赞赏。我常想,无花果教给我们的是另一种生命智慧:真正的成熟不必处处开花,不必时时引人注目。在这个崇尚展示、追逐声名的时代,无花果的静默姿态愈发珍贵。它提醒我们,有些成长发生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有些甜美不必大声宣扬。当我站在无花果树旁,看阳光透过叶子的间隙洒下斑驳光影,忽然明白:成熟的最高境界,或许不是收获了多少外界的认可,而是内心是否达到了那种不需言说的安宁。
秋日的山林则给了我另一种启示。野花椒树自由地生长在陡坡上,因地势险要,所以很少有人造访。细小的果实攒聚枝头,还没攀近,香气便已沁入鼻息。它是慷慨的,只是几棵便够你采撷大半天了;它又是克制的,只需一小匙,便能让菜肴活色生香。我采花椒时动作很轻,怕惹怒了它枝头的针刺,也怕辜负了一季的馈赠。回到家中,将鲜润的花椒洗净,用盐杀过,撒上面粉,放入油锅,瞬间香气扑鼻,传递着秋天最美的气息。吃不完的,焯水处理后色泽愈发青翠鲜亮,或装入玻璃瓶密封冷藏,或装入食品袋中冷冻,可长久留存这份秋日风味。那些完全成熟、微微变老的,也自有妙用,晾晒风干后制成花椒皮,是烹饪中不可或缺的绝佳食材,鲜美浓郁,提味增香。每一种处理方式都是对时间的尊重,对物尽其用的理解。花椒教给我的,是成熟之后如何妥善地安放自己。人生到了某个阶段,积攒了一定的阅历与智慧,如同这满树的花椒,香气有了,劲道足了,但若不寻得合适的容器来承载,不找到恰当的方式来使用,这香气终究会散失在风里。“莫等闲白了少年头”,不是催促我们急功近利,而是提醒我们,当生命的花椒成熟时,要有智慧将它存进岁月的玻璃瓶,让香气在漫长的冬日里依然能够温暖人心。
蒲公英,兼具食用与药用双重价值,是山野里寻常的草本植物,它生长在路边、山坡、石缝间。但若你蹲下来细看,便会发现它的不凡之处:春天的嫩苗可做菜蔬,清新鲜甜;夏秋的老叶可晒干入药,清热解毒;待到种子成熟,便撑开一把把小伞,随风飘向远方。一株蒲公英,一生扮演了多种角色——食材、药材、诗材。当人们采它的嫩叶佐餐时,它是烟火人间的一部分;当医者收它的全草制药时,它是祛病延年的良助;当诗人看见它随风而去的种子时,它便成了漂泊与希望的意象;我通常是采来用于食材,焯水后清炒,有时也用来蒸菜包子。同一株草,在不同人的眼中呈现了不同的价值,而它始终只是它自己,不因被食用而卑微,不因入药而神圣,不因入诗而矫饰。这种从容,这种对自身多面性的接纳,或许才是成熟最动人的姿态。我们每个人身上何尝不兼具“嫩苗”的青涩、“老根”的坚韧、“种子”的向往?成熟不是舍弃其中任何一面,而是让它们和谐共存,在不同的际遇中自然而然地显现。
站在秋日的田野里,我忽然理解了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的深意。年少时读这句词,只觉得是在劝人勤奋,莫虚度光阴。如今走过了一些岁月,再咀嚼这七个字,却品出了另一层滋味——它说的不是焦虑地追赶,而是清醒地生长;不是恐慌时间流逝,而是在每一个阶段都活出那个阶段应有的样子。辣椒在夏天积蓄辣味,丝瓜在秋日老去成瓤,无花果将花藏在心里,花椒在成熟后甘愿被风干,蒲公英在每个季节变换着存在的形式。它们不急,却也没有一刻是“等闲”度过的。它们的每一日都在向着成熟靠近,却又在成熟的瞬间开启了新一轮的生命旅程。
秋天的味道,说到底,是时间酿成的味道。辣里有夏的炽烈,香里有风的清冽,甜里有露的温润,苦里有土的深沉。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便是生命的全部况味。当指尖染上辣椒的红,当鼻尖萦绕花椒的香,当舌尖尝到无花果的蜜,我意识到自己也在被秋天一点一点地“成熟”着——学会了像辣椒一样热烈地做自己,像丝瓜一样安静地等待被理解,像无花果一样将丰盈藏于内里,像花椒一样慷慨地给予,像蒲公英一样接纳生命的多重可能。
我站在畦边,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百草千果成熟的气息。不远处,蒲公英的种子正在起飞,轻盈地、从容地,向着未知的土地飘去。那一刻我懂了:莫等闲,不是要我们在时光里奔跑追逐,而是要我们在每一个当下都深深地、完整地活着——如同这满园的秋味,每一缕都饱含着生命的饱满与诚恳,每一丝都诉说着从青涩到丰饶的漫长旅程。如此,便是对“白了少年头”最好的回答:不是空悲切,而是以一颗成熟的心,感恩每一寸光阴赐予我们的辛辣、清甜、苦涩与芬芳,然后在风中,像蒲公英的种子那样,轻盈地飞向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