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建民
陶渊明诗云：“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飞鸟天生眷恋草木天地，这份刻在生灵骨子里的依恋，从前只在山野林间随处可见。如今随着城市生态持续改善，蓝天澄澈、草木繁茂，各类飞鸟走出郊外山林，穿梭于城市街巷，更落脚在我一方小小的院落。朝夕相伴的飞鸟，一飞一落、觅食嬉戏间藏着悲欢离合，总能牵动我的心绪，消解我半生奔波积攒下的疲惫与浮躁。
退休之后，我大半闲暇时光都交付给小院草木与往来飞鸟，与草木为伴，和花鸟为友。平日里最爱静坐窗边，隔着明净玻璃静观院中光景。看麻雀成群低头啄食谷物，野鸽缓步走到鱼缸边俯身饮水，各色小鸟舒展羽翼、追逐打闹，灵动鲜活的模样，总能驱散心头所有烦闷。从前总觉得退休生活难免冷清乏味，小院引来飞鸟之后，日子便多了数不尽的细碎欢喜。为留住这些自然馈赠的小客人，我从不吝惜家中存放的过期米面、杂粮碎谷，寻来干净白瓷盘，日日摆在院中石板上，定时添上新的吃食。
久而久之，这座小小的院落，成了飞鸟自在栖居的乐园。清晨，鸟儿三三两两落在鱼缸边沿，低头啜饮清水；闲时钻进花坛缝隙，捡拾散落的粮食；三角梅藤蔓缠绕院墙，黄瓜架顺着竹竿向上蔓延，各色小鸟穿梭其间，起落翩跹，叽叽喳喳的鸣叫声此起彼伏，自成一幅鲜活灵动的田园小景。邻里路过院墙，时常驻足观望，都说我这小院藏着别处难寻的生机，是闹市里难得的一方小桃源。
日子一长，人与飞鸟渐渐熟稔，彼此放下防备，生出难得的默契。老话说“鸟择良木而栖，人择善心而交”，这群小鸟早已不把自己当作匆匆过客。每至拂晓，天色刚泛起微光，不等我起身推开屋门，窗台、枝头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清脆鸟鸣，声声清亮，如同贴心老友，轻声催促我备好一日吃食。
起初飞鸟尚存十足戒备，我只要稍稍靠近瓷盘，它们便扑棱翅膀远远躲开，落在墙头静静观望；历经四季朝夕相伴，它们渐渐读懂我并无半分恶意，时常与我相隔咫尺，悠然啄食谷物，抬眼望向我时，眼中没有丝毫慌张，只剩安然松弛。一人众鸟，以朴素善意温柔相待，世间最治愈人心的温柔，大抵便是这般不掺半点功利的光景。
往来小院的飞鸟品类繁多，我能叫出名字的，只有随处可见的麻雀、体态温顺的野鸽，还有歌声婉转的画眉。最惹人喜爱的，是通体覆着翠色羽毛、头顶缀一抹明黄翎羽的小鸟，模样精巧秀丽，灵动非凡。我翻阅科普图片几番辨认，终究不知它准确的名号。只因院内四季有充足吃食、常年不缺清水，又不受车马喧嚣惊扰，这里便成了它们四季安居的安稳港湾。
春日，泥土翻耕，早播的菠菜、生菜嫩芽破土而出，鸟儿啄食鲜嫩菜叶，闲时倚着花枝梳理软羽，俯身啜饮鱼缸里澄澈的清水；盛夏，葡萄藤蔓挂满沉甸甸的果实，西红柿缀满枝头，饱满酸甜的鲜果是飞鸟最爱的点心，正午燥热时分，它们躲在树荫下乘凉休憩；秋日硕果累累，串串葡萄挂满木架，秋风一吹果香四溢，任由它们自在啄食，我从不去驱赶；寒冬草木凋零，野外食物匮乏，气温骤降时鱼缸水面常结一层薄冰，我便每日清晨敲开冰层，为它们留出饮水之处，风雪天再多添一把谷物，唯恐小家伙们挨饿受冻。寒来暑往，岁岁年年，飞鸟环绕小院，不曾远去，年年归来，长久相伴。
去年暮春，一场细雨过后，我在院门外红枫树下散步，偶然瞥见枝头有飞鸟衔枝筑巢。细细打量，纤细树枝、柔软棉絮、细碎纤维层层堆叠，鸟巢搭建得规整精巧，看得出鸟儿耗费不少心力。不知何故，鸟巢筑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一连数日，再也不见飞鸟归来衔枝。我心中满是愧疚，暗自思忖，许是平日出入院落的动静、清扫庭院的声响惊扰了鸟儿，让它心生不安，最终放弃在此安家。
为弥补心中缺憾，我特意网购多个人工木质鸟巢，一一悬挂在院内外树梢、红枫枝干之上，每日足量投放谷物清水，驻足树下静静等候，期盼飞鸟愿意在此筑巢繁衍。可任凭我长久等候，枝头始终冷清，再也没有鸟儿停留搭建巢穴。心底生出绵长的遗憾，也由此懂得：生灵最看重自在安宁，一丝惊扰，便会打碎它们安家的期许。
今年春日一个午后，午睡起身，我牵着小狗泡泡缓缓步入院中。温顺的小狗站在空置的陶土花盆旁，不停低声轻吠、来回踱步，似是发现了异样。我连忙上前弯腰查看，花盆深处蜷缩着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麻雀，是刚出生不久的雏鸟，不知何故失足跌落，困在封闭花盆中难以脱身，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看得我满心焦灼，一时间手足无措。
难题接踵而至：家中小狗常在院内徘徊，院外街巷还有流浪野猫出没，雏鸟羽翼未丰，毫无自保之力，留在院中极易遭遇危险；若是圈养在家，我年少下乡时曾尝试饲养落巢麻雀，深知这类野鸟心性刚烈，脱离自然环境人工驯养，很难长久存活。我急得在院落、楼道来回踱步，四处寻觅一处安全稳妥的安置之地。
忽然望见小区地下车库排气平台，两米多高的水泥平台宽阔平整，边缘零星生着野草绿植，猫狗难以攀爬抵达，是绝佳的庇护之所。我快步取来家用梯子，轻手轻脚将瑟瑟发抖的雏鸟放置平台中央，周边铺上棉花与干草。落地后，静静仰头凝望，心中默默祈祷它的亲鸟尽快寻来，护佑幼鸟平安。
安置妥当后，我始终悬着一颗心，每隔半小时便前去查看，整整一日心神不宁。生怕小麻雀失足坠落摔伤，又担心亲鸟迟迟不归，或是野猫寻到平台伤害幼鸟。望着平台上孤零零的小小身影，才真切懂得，每一只飞鸟，都是世间独一无二、鲜活珍贵的生命，都值得世人温柔善待，不该承受无端磨难。
待到傍晚时分，远远看见两只大麻雀盘旋落在平台边缘，不停轻唤幼鸟，我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算彻底放下，那一刻心中满是宽慰，仿佛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这件小事，也让我对院中飞鸟多了一层别样的怜惜。往后喂食、清扫院落，动作都放得更轻，生怕惊扰这群脆弱又可爱的小生灵。
古人有言：“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从前读书，只觉文字清雅优美；守着一院飞鸟度过四季，才算真正读懂其中深藏的深意。每日为鸟儿添粮换水，旁人看来，好似是我主动施以微薄善意，实则这群灵动生灵，才是默默治愈我心灵的良药。大半辈子在职场奔波，周旋人情琐事，人心难免浮躁焦虑；退休之后，若无满院飞鸟相伴，日子难免寡淡无味。
院中不绝的清脆鸟语、起落翩跹的飞鸟，带来满院生生不息的生机，无声滋养内心，抚平岁月积攒的烦闷。飞鸟眷恋一方小院，眷恋这里安稳温饱、无扰安宁；而我眷恋这群飞鸟，眷恋这份不掺丝毫功利、纯粹干净的长久相伴。
人与自然本是一体共生，善待世间微小生灵，本质上便是善待我们自己。一院鸟鸣，四季相伴，寻常烟火小院里，藏着旁人难以体会的清欢与温柔。这份独属于我与飞鸟的眷恋，岁岁年年不曾消散，足以抵御尘世所有喧嚣，让平淡的退休岁月，处处盛满温柔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