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义真
庭院中央的那棵老枣树,枝叶繁茂,又缀满青嫩枣果。每次回到老家,伫立树下,总会想起已故的岳父。
老树树皮皲裂,恰似岳父生前握笔批改作业的手:指关节微微变形,掌纹间仿佛嵌着难以洗净的粉笔灰,粗糙纹理之中,藏着七十年岁月淬炼出的坚韧。闲暇归来,我总爱在树下驻足流连,望着枝间青红相间的枣子,恍惚间总觉得,那位架着老花镜、腋下夹着教案的老人,会推开屋门,朝我招手含笑道:“来了?正好,今年枣子长势不错,定然又是丰收年。”
这棵枣树,是岳父青年时期亲手栽种。彼时他刚从中师毕业,背着铺盖回到村里小学任教。安家那年,他在院中栽下枣树,也在心底埋下育人的初心。他常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枣树生长缓慢,根系却扎得深,教书也是如此,要耐得住性子。”就这样,他守着这棵枣树,坚守村里三尺讲台,一站便是四十余个春秋。
与妻子相识后,我时常听她回忆往昔。儿时家境拮据,没钱买零食,岳父便将打下的红枣分给学生。放学后,孩子们围坐在院中,一边捡拾枣子,一边聆听岳父讲述“铁杵磨成针”的故事。岳父授课向来温和风趣,把枯燥的算术编成打枣口诀,将生字写在枣树叶上。他常叮嘱孩子们:“树有根,字有根,做人更要有根。”老枣树,就此成为一代代乡村孩童课外的“第二课堂”。
还记得初次登门拜访,我内心忐忑不安,生怕这位老教师出题考我。可岳父见到我,不问收入、不问职位,只是指向枣树说道:“小伙子,你看这树,果实再多,也不离枝头;人亦是如此,书读得再多,也不能忘本。”那天,他取出珍藏多年的教案,泛黄纸页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批注,各色笔墨圈改错别字,字里行间写满鼓励的话语,一如枝头枣实,饱满殷实。后来我得知,他教过的学生有人考入大学,有人参军报国,还有人回乡接续教书育人的事业,所有人都忘不了老枣树下的启蒙时光。
每逢中秋前后打枣,是岳父心中郑重的时日。他不许众人用竹竿猛敲,担心损伤树木。每每亲自登上梯子,如同善待学子一般,小心翼翼摘下熟透的枣子,一一擦拭干净,分送给邻里乡亲,尤其不忘腿脚不便的老街坊。他说:“我是一名教师,要让大家都尝到甜头。”那份认真,不像是分发枣果,更像是递送一张张成绩单。
2024年春末夏初,岳父因重感冒住院,气管堵塞引发大脑缺氧骤然离世。走得仓促,却十分安详。料理完后事再回小院,四下空空荡荡,唯有老枣树迎风挺立,枝干伸向苍穹,似在默默书写、静静诉说、殷殷期盼。
而今,枣果再度泛青。我坐在树下马扎上,依稀看见岳父戴着老花镜伏案备课。阳光穿过叶隙洒落,光影斑驳。一如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把知识种子与处世道理,播撒进无数人的心底。
这棵七十载老枣树,见证岳父青丝染白霜,见证意气风发的青年教师,成为受人敬重的老先生。如今树尚在,人已远。但我深知,岳父从未离去。他藏在树木年轮里,萦绕在满院枣香间,留存于每位学生的记忆中,生生不息。
每到枣熟时节,咬一口鲜枣,依旧脆爽甘甜。这份清甜,承载七十载风雨,更蕴藏一名平凡人民教师一生的坚守、执着与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