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书兵
淄博,初闻其名,总觉得是淄川与博山各取一字,有山有水,恰如其分。然而这名字的历史并不长,大约从20世纪20年代煤矿开发时才渐渐叫开。若说淄博是今生的面容,临淄便是它前世的魂灵,一唤出口,便是八百年齐国故都,泱泱齐风扑面而来。
追溯历史,公元前十一世纪,姜太公封齐建国,定都营丘,后因城东临淄水而改名临淄。齐国的命运便系于淄水之滨,在此经营八百余年,直至公元前221年秦统一全国。秦汉以降,临淄或为郡治,或为国都,依然是东方重镇。汉武帝时设五都,临淄居其一。时人称“西有长安,东有临淄”,其繁盛可想而知。然而数千年来,今淄博市域内的临淄、淄川、博山、桓台等地,长期分属不同郡府,并未形成统一的行政区划。直到1945年,淄博特区设立,这片土地才有了统一的行政建置。1955年,淄博正式成为省辖市。从此,古老的齐地以崭新的面貌,继续书写属于它的故事。
城,是历史的骨骼。临淄故城遗址,在齐都镇一带静卧了两千余年。整座城池分大城与小城,大城为百姓居所,小城为宫室所在,总面积达十五平方公里。宫城之中,桓公台是制高点,相传为齐桓公会盟诸侯举行典礼之地。台上如今荒草丛生,但站在高处北望,仿佛仍能看见那个“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霸主身影。台下夯土层层层叠压,每一层都是一个时代的印记。大城东北部,存有东周殉马坑,殉马六百余匹,排列规整,归属齐景公墓葬。古有“齐景公有马千驷”之说,虽不及千匹,六百之数亦足以窥见当年齐国国力之盛。
离开殉马坑,沿故城西墙向南前行,不多远便是稷门旧址。比城墙更令人神往的,是城门之下的稷下学宫,由齐桓公创立,历经威、宣、闵、襄四代君主,存续一百五十余年。孟子、荀子、邹衍、淳于髡等诸子百家各派学者,都曾在此讲学论辩、著书立说。荀子还曾三为祭酒,主持学宫事务。这里是中国思想史上最为璀璨的星空之一。如今,稷下学宫遗址经近年考古发掘,位置已基本确认。一个秋日午后,我伫立在这片空旷田野,四下寂静,唯有长风从远方吹来,拂过荒草、掠过耳畔,仿佛裹挟着先秦岁月里此起彼伏的论辩之声。各家学说在此自由交锋,互不相让却又彼此包容,开放、包容,满怀求索的热忱,这份精神自此深深融入齐地血脉。
从稷下往东南行约数里,便抵达韶院村,村名源自孔子闻韶的典故。据史料记载,孔子三十五岁时适齐,在临淄听闻韶乐,沉醉其间,三月不知肉味。村中存有石碑,为清宣统三年(1911)全村父老重立,碑侧镌刻:“村名韶院,以宣圣曾闻韶于此也。旧有碑记,迄今磨灭。父老恐古迹湮没,盛事无传,故重为立石,以示不朽云。”品读碑文,令人动容。百年之前乡间父老对先贤遗迹的珍视、对文化传承的自觉,尽数凝于字里行间。我在碑前静立许久,伸手轻抚斑驳石面,风雨侵蚀之下刻痕已然变浅,文字却依旧清晰可辨。村头老槐树下坐着几位老人,我向他们问及韶乐旧事,一位大爷摆了摆手:“那太过久远,听不见喽,不过从小就听长辈讲,孔圣人曾在这里听乐。”他语气平淡,如同闲谈邻里往事。这便是民间传承的力量,韶乐之声虽早已消散,可这份念想,代代相传,不曾断绝。
齐文化务实包容,这片水土孕育的英才,既有伏案著述的文人,也不乏治国安邦的志士。姜太公的睿智,齐桓公的魄力,管仲富国兴邦的方略,晏婴清廉自持的风骨,孙武、孙膑出神入化的兵家谋略,都曾浸润这片山水。唐代房玄龄,清代王渔洋,他们的功业与文章,宛若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层层涟漪,影响绵延至今。
去年深秋,我再赴临淄。恰逢周末,故城遗址旁有不少研学的中学生,蹲在夯土断墙前,拿着本子记录描画。一位带队老师说,带孩子们来到这里,就是让他们亲手触摸古垣,明白脚下踏着怎样厚重的历史。我在一旁静静聆听,孩子们的问题五花八门:齐桓公真的会盟过众多诸侯吗?稷下学宫各家争辩会不会起冲突?老师从容耐心,一一解答。夕阳西下,少年们的身影与两千多年的古城墙交叠相融。
淄河在不远处奔涌流淌,波光粼粼,两岸芦花似雪。河道依旧,古城不复。傍晚时分,不少本地人沿着河边散步,偶尔驻足眺望河水。神情间不见游客的惊叹,更像是探望一位相伴多年的老友。我坐在河岸石阶上,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众衣袂飘飘的先贤:管仲、晏婴、孔子、孟子……斯人已逝,但他们留下的财富长存。这不只是残垣古墓,更是一脉生生不息的精神。寻常百姓的言谈里有它,效仿稷下学风的校园课堂里有它,这群围着故城探寻历史的少年身上,同样有它。
如今的淄博,八方来客云集,一如当年“连衽成帷,举袂成幕”的盛景。热闹固然可喜,可我更期盼游人能够多停留几日,探访故城夯土,静听稷下长风。傍晚,我走进临淄老街一家小馆,老板端上一盘烤肉,听闻我是外地口音,便指向窗外:“那边便是古时齐国宫城,吃完饭可以过去走走。”我问他是否常去,他笑着答道:“从小就在那边玩耍,并不觉得稀奇,只是外地游客都喜欢去看一看。”这份淡然,是与千年历史朝夕相伴沉淀出的从容。淄河水日夜奔流,淌过齐国八百年风云,走过秦汉郡县更迭,直至今日的淄博。无论你来或不来,河水静静流淌,都在诉说一段段真实悠远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