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耿雪
8月5日下午,暑气正盛,淄川区蒲家庄的蝉鸣声热烈而紧凑,但这丝毫不影响全国各地游客前往蒲松龄纪念馆的热情。
“刚收到消息,我们在国博举办的展览要延期了。”蒲松龄纪念馆副馆长杜朝阳一见到记者,便迫不及待地分享了这个喜讯。
“心游万仞——蒲松龄与《聊斋志异》”展自5月28日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以下简称国博)开展至今,热度持续走高。截至目前,展览接待游客超40万人次,登顶6至7月中博热搜榜京津冀热门展览第四位,并在文博传播、短视频、网文等多形式带动下,聊斋相关话题在全网播放量已突破百亿,彰显了国风顶流IP的魅力。
从蒲家庄到国博
从蒲家庄到北京,现在算来也不过六七个小时的车程,但对于蒲松龄来说,那是他内心向往却终其一生也没踏上的土地。
画像、手稿、印章、故宫旧藏《聊斋志异》画册……三百多年前的蒲松龄一定不会想到,240余件(套)承载着他人文轨迹的文物,会有一天从多地博物馆集结出发,以另一种方式圆了他的“进京”梦。
蒲松龄与大多数封建文人一样,都有一个科举致仕梦。起初,他的科举之路非常顺畅,县、府、道考试,连夺三个第一,19岁考中秀才,名噪一时。此后却屡试不第,直到71岁才补了个岁贡生。
在国博“心游万仞——蒲松龄与《聊斋志异》”展展厅入口,悬挂着一幅蒲松龄先生74岁时身穿青色贡生服的绢本肖像。这幅画作十分珍贵,是1954年由蒲松龄的八世孙蒲英潭捐给政府的,因为画作保存对温湿度、光照都有严苛要求,所以一直被珍藏在库房,数十年里从未面向公众露出真容。画面上方有蒲松龄亲笔题跋,其中的“作世俗装,实非本意,恐为百世后所怪笑也”,道尽了这位老者藏在温和神态背后的旷达与清醒。
莫道凭空说魍魉,悲欢尽是世间情。《聊斋志异》自问世以来广受欢迎,妇孺皆知,更不断被挖掘和阐释,这蓬勃的生命力源于它其中蕴含着的跨越时空的文化内涵和艺术魅力。
蒲松龄以狐鬼花妖写世间百态,歌颂善良、真诚、勇敢、坚守,批判虚伪、贪婪、不公,传递的真善美价值观,完全契合当代大众的精神追求。
当一阵阵少女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展厅里,《婴宁》里那个爱花爱笑的少女仿佛翩然而至,她的故事藏着蒲松龄对纯粹天性的珍视;《促织》中跌宕起伏的民间遭遇,是对底层百姓的共情;《连城》里以生死相许的知己情谊,跨越数百年仍能戳中当代人的内心……
“我曾将蒲松龄的一生概括为三苦,生活贫困之苦、科举考试之苦、《聊斋志异》创作之苦。”深耕聊斋文化数十年的知名学者、作家、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马瑞芳在国博参加开展仪式时表示,正是有了这样的人生际遇,蒲松龄看尽了官场的逢迎倾轧,看尽了人世间的生离死别,他将孤愤写进故事,经过前后共40多年的增补和修改,用490余篇故事,铸就了一部语言凝练、画面瑰丽、情感动人、内容深刻的奇书。
据不完全统计,如今《聊斋志异》已被翻译成20多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各版本的世界各大百科全书都介绍了这部作品。展厅一角,来自不同国家的译本和海内外聊斋学研究著作铺满墙面,彰显了聊斋学深远的国际影响力。
“我在美国几十年的教学过程中,常常把《聊斋志异》中的一些篇章作为教学内容。我觉得,聊斋的特点是无论你翻开哪一篇故事都非常有感染力。学生们讨论起来也很有意思,他们都能在故事里找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引起共鸣。”美国威斯康星大学亚洲语言文化系教授韩瑞亚在观展时表示,在世界文学里,这种超自然、突破阴阳两界的写法我们很难看到,蒲松龄无论在年代还是写作技巧上都处于领先地位,《聊斋志异》不仅是中国的,更是全世界人民的文化瑰宝。
一部奇书耀古今
蒲松龄生于明代崇祯十三年(1640),康熙元年(1662)开始创作《聊斋志异》,至康熙十八年(1679)首次集结成书。当年近40岁的蒲松龄手执毛笔完成《聊斋志异》时,他内心的感受,更多的是用文字安放半生孤愤的释然。
由于家贫无力付梓,蒲松龄生前没有出版《聊斋志异》,但在他陆续创作的过程中,手稿便被借阅,并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
在展览核心展区内,辽宁省图书馆珍藏的《聊斋志异》半部手稿堪称“镇展之宝”。这是我国唯一留存于世的古代文学名著作者手稿。通过泛黄纸页上的隽秀字体和清晰可辨的修改痕迹,我们仿佛看到了蒲松龄奋笔疾书、字斟句酌的创作场景。
该手稿与蒲松龄纪念馆所珍藏的《聊斋表文草》手稿本?、?《拟表九篇》手稿本?、?蒲松龄抄前人诗赋文手稿本(残本)?、?蒲松龄抄《庄子·秋水》篇手稿本,以及其他书信墨迹、历代刊本、后世书画题跋等展品同时亮相,全方位展现蒲松龄的生平履历、文学创作、思想内核。整场展览既是一次文物珍品的集中亮相,更是一场聊斋文脉的深入溯源。
说起聊斋文化,它早已不再只是书架上那部泛黄的文言短篇小说集,它已渗透到影视作品、舞台演艺、歌曲、短视频等领域。全民参与让“聊斋热”不断兴起,历久弥新。
回想之前的“聊斋热”,仍历历在目。20世纪80年代,电视剧《聊斋》播出,“你也说聊斋,我也说聊斋”的旋律响彻大江南北;2005年,马瑞芳在《百家讲坛》品读聊斋,无数读者专程来到淄博,“赶考”蒲松龄的文学世界;2008年,新版电影《画皮》发行签约仪式落地淄博,主演甄子丹专程到蒲松龄墓前祭拜;2023年,刀郎新歌《罗刹海市》一夜之间传遍全网,那一年,蒲松龄纪念馆的年游客量从之前的不到10万人次,直接跃升至50万人次。
而这一次的“聊斋热”,就在我们眼前。令人欣喜的是,“心游万仞——蒲松龄与《聊斋志异》”展在国博开展之后,不仅吸引了大量年轻观众主动走进展厅,一众关于聊斋IP的文化产品也相继推出,丰富了人们对聊斋文化的认识。
今年6月,由中国东方演艺集团等机构出品的音乐剧《狐说臣与仙》在北京保利剧院首演;辽宁人民艺术剧院(辽宁儿童艺术剧院)创排的小剧场话剧《聊斋志异之小翠》在沈阳上演;山东省吕剧院创排的新编吕剧《聊斋·叶生》在济南首演。此外,众多网络平台上的作者也开始用全新的方式解读经典,动画、歌曲、影视剧解说等层出不穷,让老故事焕发新光彩。
看似巧合,实则有迹可寻。作品横跨戏剧、散文等多个领域的中国作协副主席、茅盾文学奖获得者陈彦来淄博时就曾表示,“《聊斋志异》越看越有味道,给后世的文学、戏剧创作提供了丰富的题材。”
作为聊斋故里,淄博一直致力于推动聊斋文化融入大众生活。一方面,在剧场、景区开展一系列聊斋主题演艺活动;另一方面,创排五音戏《云翠仙》等精品剧目;并以蒲家庄古村落、蒲松龄纪念馆、聊斋园“一村一馆一园”为核心,实施聊斋城景区提升工程,打造“夜游聊斋”“聊斋惊梦”体验馆等核心业态,让文化遗产转换为发展动能,让传世文脉绽放出时代光彩。
一个展和一座城
文化是一座城市的灵魂和核心竞争力。这场重量级聊斋展为什么能走进国博?“这是聊斋文化的热度和影响力使然。”杜朝阳直言。而这背后,是淄博40余年对聊斋学的长期耕耘。
1980年,蒲松龄纪念馆正式开放,当时馆内收藏的蒲松龄手稿、使用过的砚台、家族遗存等珍贵实物,守住了聊斋文化的物质根基。同年,淄博牵头举办了第一届全国蒲松龄学术研讨会,来自全国各地的近百位学者第一次齐聚聊斋故里,搭建起全国首个聊斋学术交流平台。1986年,国内唯一一本以蒲松龄与聊斋文化为研究方向的专业学术刊物《蒲松龄研究》创刊,致力于聊斋文化的研究和传承,其中,1997年聊斋俚曲专号的出版,使聊斋俚曲这一独特地域文化第一次以学术形式被系统记录、整理、研究,对于聊斋俚曲的挖掘与保护作出了抢救性工作。2006年,聊斋俚曲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四十载深耕不辍,如今《蒲松龄研究》已出版139期,累计刊发专业论文2580余篇,成为海内外聊斋学研究的核心阵地。同时,聊斋学也已发展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显学”,常与红学、敦煌学并列提及。
“此次借势国家平台展示聊斋文脉,对于聊斋文化的保护传承和活化利用有着积极作用。”杜朝阳表示,本次展览一方面让地域文化在国家级文化殿堂实现了高端破圈传播,另一方面实现了多地珍贵文物首次联展,规模空前。此外,展期内王蒙、马瑞芳、于天池等知名学者还受邀作了高端访谈与专题讲座,从学术角度解读聊斋文化、传播聊斋文化。
一场首都大展唤醒三百年文脉记忆,一波全民热潮彰显传统文化磅礴活力。
此次展览的举办,是我市继齐文化文物精品展、琉璃艺术展之后,淄博地域文化在国博舞台上的又一次精彩绽放。它让人们记住了作为聊斋故里的淄博,也让聊斋文化成为淄博推进文化“两创”、实现文旅融合高质量发展的鲜明标识。不断涌起的“聊斋热”,将为城市长远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文化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