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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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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日报

一炉窑火 半街家国

日期: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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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A03       上一篇    下一篇

□李福源

历史上的西冶街因琉璃冶炼而盛名,是北方琉璃产业的精神地标。作家翟焕远扎根鲁中本土历史,以长篇小说《西冶街》铺展20世纪初至30年代这条老街的兴衰图景。全书以烧制贡品“九凤瓶”为主线,串联起张天锐、鲁云飞两代匠人的人生纠葛,将琉璃古法、街巷民俗、行业行规嵌入清末民初的动荡乱世,于市井烟火中挖掘历史反思,既留存了博山琉璃的地域文化记忆,也完成了对匠人精神与民族工业命运的深度叩问,是一部兼具地域质感与思想重量的现实主义力作。

书写传统手工艺的文学作品常陷入两种误区:或沉溺技艺奇观,使人物沦为工具;或刻意放大商战,弱化文化底色。翟焕远跳出窠臼,将西冶街作为容纳时代、人心与文明的核心容器,以细腻笔触复原清末民初西冶街的市井生态:错落的料货庄、不熄的窑炉、供奉女娲的炉神庙,碾料、吹珠、制壶的匠人,地道方言、行业祭祀、严苛行规,饮食、民俗、手艺、商贸交织,构建出鲜活自洽的手工业乡土世界。

街巷之内,浓缩着近代中国的尖锐矛盾。晚清官府岁征琉璃贡品,苛捐杂税压垮中小炉坊;德国势力垄断煤炭,抬高原料成本;洋玻璃倾销,冲击本土手工产业;军阀混战,商路断绝;官吏劣绅勾结,盘剥匠人。西冶街如一座巨大的试炼场,时代苦难尽数落在窑坊与匠人肩头。作者不堆砌宏大叙事,而是将历史拆解为个体日常困境:炉坊主耗尽家财完成贡品烧制,匠人终日劳碌却难以养家糊口,商户为躲避苛税辗转流离。窑炉的温热、碎琉璃的冰凉、百姓紧锁的眉头,让读者真切触摸到民族手工业的生存窒息感,成就了“一街写一城,一城照一国”的开阔叙事格局。

两代匠人构成全书的精神对照,塑造出立体厚重的匠人风骨群像。老一辈匠人张天锐是古法技艺的纯粹坚守者,毕生追求琉璃器物的至臻成色,一身守艺骨气,是传统手艺传承的坚实根基。被张天锐收养、后成为其女婿的鲁云飞,试图以经营改良之路振兴琉璃产业,奈何乱世飘摇、举步维艰。外敌入侵后,日军觊觎代表博山琉璃最高水准的九凤瓶,以产业、家人层层威逼胁迫。鲁云飞宁死不屈,宁毁珍宝也不让文脉落于敌手,将朴素的匠人操守升华为不屈的民族气节。二人一守古法、一求变通,在山河破碎之际殊途同归,共同守护本土琉璃文脉,人物塑造跳出了非黑即白的扁平叙事套路。

“冶”是全书的核心隐喻:冶炼琉璃泥土,亦冶炼乱世人心。高温窑火可将质朴料土淬炼为流光溢彩的传世器皿,动荡世道却在反复磋磨每一个平凡匠人。小说始终萦绕着深沉的时代无力感:匠人拥有巧夺天工的手艺,却无从掌控自身生计命运;价值连城的琉璃贡品,撑不起整条街巷、整个行业的存续根基;一代代匠人死守古法薪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窑火渐熄、行业日渐凋零。全书无激昂空洞的口号,所有家国情怀皆沉淀于袅袅窑烟、细碎琉璃与寻常生存百态之中,文字克制内敛,却字字走心、直击人心。

《西冶街》的文学价值与现实意义,主要体现在两个维度。其一,是珍贵的文化留存。作者以文学笔触抢救濒危非遗记忆,炉神庙祭祀仪式、古法料土配比、琉璃吹制雕刻工序、师徒传承规矩、老街市井风貌悉数留存笔墨之间,让博山琉璃文化不再是博物馆里冰冷的静态展品,而是有温度、有脉络、有厚度的活态地域文明。其二,是深刻的现实反思。小说以西冶街的百年兴衰为缩影,抛出至今极具借鉴意义的时代命题:传统手工艺如何在时代浪潮中守正存续?固守古法易固步自封、停滞僵化,一味追逐商业化又极易丢失文化内核与精神根脉。张天锐与鲁云飞的挣扎与求索,精准对应当下非遗传承的普遍困境,让这部历史小说跳出单纯的怀旧叙事,拥有了跨越时空的深度思考价值。

如今重读《西冶街》,读到的不仅是老街浮沉往事与匠人悲欢际遇,更是文字深处滚烫的人文关怀:书写窑火起落,是为日渐式微的传统手工业谱写深情挽歌;书写匠人坚守,是为地域文脉留存根植乡土的精神风骨;书写街巷沧桑,是回望近代民族工业的苦难求索与成长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