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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日报

父亲 在玉米地里睡着了

日期: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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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A03       上一篇    下一篇

□任明忠

时令刚入七月,伏天还在赶来的路上,一天一阵或是三五阵的细雨,就没停过。父亲说,你看天上的“轱轧云”——就是蘑菇云,傍黑时烧得像火一样,怕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不曾想,竟被父亲猜中了。真有大事来了。天气上,台风“巴威”刚在南方登陆,正气势汹汹,一路北上;父亲这边,胸闷难耐,面如紫茄,喉咙里像堵着一台不停运转的风机,呼噜呼噜作响,气息急促得吐不出一句完整话。就这样,他住进了医院。

这是发生在7月2日晚7点左右的事。

医生诊断:急性心衰,大面积心梗。输液袋一袋一袋挂上去,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也连上了,那些细细的管线,悬着一条飘摇的命。父亲的脸渐渐变得苍白,苍白里又透出一丝隐隐的潮红。问他喝不喝水,多半时候,他只轻轻摇摇头,或是微微摆一摆那只没有扎针的手。等他极轻极轻地点一下头,我便赶紧取来纸杯,盛上三分之一杯温水,捏扁杯口,斜斜凑到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喂。

他若有力气说话,便会跟守在床边的孩子们絮叨,长一句,短一句。有时你以为他说完了,宽慰的话刚出口,哪知他又断断续续、丝丝拉拉地吐出别的心事。声音极其微弱,条理却异常清晰:大孙子快博士毕业了,将来会去什么地方工作?他眼下只有一个女儿,能不能再要个孩子,往后兄弟姊妹之间,遇事好歹有个帮衬;小孙子虽说已经工作,可远在新疆,回来一趟不容易,至今还没成家,将来会遇上什么样的姑娘?儿孙们的大小琐事,桩桩件件,全是他心心念念放不下的牵挂。

到了夜里,输液结束,袋子撤了。胸口的闷堵虽稍稍平缓,沉甸甸的压迫感依旧压在心头。父亲便一声声“哎哟、哎哟”,下意识喘着粗气。偶尔,能听见他低声数数,从一、二、三、四、五,一直数到九,再倒回来,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一数一顿,一顿一数,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我问他数数做什么,他说,就和小时候一样嘛,夜里睡不着,数羊。数着数着就能睡着,我睡着了,你们也能踏踏实实地歇一歇。

三天后,父亲的病情急转直下。腹部猛地鼓起,又猛地缩下去,再鼓起,再缩下去,一阵比一阵短促。面色比刚送急诊时更黑、更紫。推往ICU的长廊上,我一手扶着病床,一手紧紧攥住父亲的手。他用尽余力紧扣我的掌心,力道深重,似是不舍、亦是眷恋。他双眼紧闭,眼睑不住抖动,连着几根细长的白睫毛一同颤,像是拼尽全身气力想要睁开,却怎么也睁不开。ICU的门一合上,门里门外,便成了两个世界。

一个小时后,一位穿深绿色工作服的中年大夫走了出来,说了许多专业术语。大意是,老人年事已高,全身脏器尽数衰竭,如同一台老旧机器,发动机早已转不动,再也带不动周身机件。若是强行插管维持,生命或许能多撑一两天;若是撤去辅助仪器,恐怕撑不了多久。“你们家属是什么意见?”话说到这里,大夫顿住,静静望着我,目光温和和善。

我心里清楚,这是要我们抉择:坚持,还是放手。既然终究无力回天,何必再让父亲承受满身插管的苦楚?我想让老人家保有尊严,体面地告别这个世界。大夫取来一沓打印好的医疗文书,我顺着说明,一份份签下名字——“我同意”“我拒绝”,粗略一数,竟有九份之多。他收好文书,转身时轻声说: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规律,孝心尽到,老人家走得也安心。这句话落定,我彻底明白,父亲的寿限,真真切切到了。

当我从火化车间端出父亲的骨灰盒,踏上殡仪公司的灵车,低声轻语:爹,儿送您回家了。司机递给弟弟一摞纸钱,特意叮嘱,返程路上,遇到岔路口、桥洞,都撒上一些,为老父亲铺好回家的路。车子缓缓前行,我将骨灰盒端端正正抱在胸前,恭恭敬敬。恍惚间,忽然想起父亲第一次带我出远门的模样。

所谓远门,其实就是城里。离老家最近的城叫博山,村里人也唤作颜神。逛博山、上颜神,说的是同一个地方。十一二岁那年,我缠着父亲,非要跟着他进城看一看。记得那天午饭,是在百货大楼东南角的小饭馆吃的:两个烧饼,一碗馄饨,热乎乎、辣乎乎、香乎乎。那是我童年记忆里头一回尝到的美味,心里暗暗憧憬:等长大了,要是能住在城里,顿顿都有烧饼馄饨吃,该多好。吃过午饭,父亲又领我进了一家照相馆,就在新建四路南头、如今中国银行那片区域。我们父子二人,在那里留下一张合影,亦是此生仅此一张的珍贵留念。如今想来,当年父亲带我去往的城市若是北京、上海,或是济南、青岛,我往后安身立命的人生路,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思绪翻涌,眼角不觉潮湿,泪珠顺着腮边滚落,一滴滴打在覆盖骨灰盒的铭旌上。

父亲生前特意嘱咐:你们兄弟,有的考学、有的参军,常年在外,和乡邻往来不多。等我走的那天,能简单就别铺张,入土即安。寿坟20多年前便修好了,乡下素来有“早修坟,人长寿”的说法。殡仪车径直开到林地旁,乡亲近邻早早搭起简易棚子,棺木早已安放在棚下。四周望过去,连片的玉米地无边无际,青青的茎、青青的苞、青青的叶,层层环绕。

台风“巴威”如期而至,却没有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只飘着细密雨丝,温柔从容。后半夜细雨连绵不绝,天刚蒙蒙亮,雨便停了,暖融融的日头缓缓攀上天空。莫非仁慈的上苍早已知晓,一位和善老人即将远行,唯有这般朗朗晴空,才配为他送行?

棺木缓缓入土的那一刻,我清晰地知道,我一生仁慈的父亲,真的走了。他去往了遥远的彼岸,往后,我再也见不到他。坟茔四周插满五颜六色的花圈,风一吹,簌簌作响。这声响,与环绕坟地的片片玉米叶,轻轻应和。

父亲在玉米地里睡着了。睡在了过往,也睡向了来日。

父亲最后的心电图,是一条平直的长线。时间定格在2026年7月6日11时53分,老人家享年 9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