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子文
7月15日，暑气蒸腾。黄河滩上的蓝麦已收割归仓，但69岁的耿爱民并没有闲下来。他正蹲在堆满种袋的库房门口，一粒一粒地挑拣着刚从麦田里收回的蓝麦籽粒。“这是今年新收的，还在做室内考种。株高、穗粒数、千粒重、饱满度、容重、品质……每一项都得考察。”他说，这是从400多亩的小麦品种改良延寿基地里挑出来的“种子选手”。
眼下，正是麦收后的“考种季”。而在2个多月前，这些蓝麦还在黄河滩上抽穗扬花。
院落里的174个方格
时间回到5月15日。高青县芦湖街道新安村，农家院落里不见寻常的瓜果蔬菜，只有满院的青青小麦。174个围挡方格整齐排列，一部分是长期转育“蓝矮败”区块，每一区块分成父母本成对种植；另一部分有200多个新引进品种，作为未来父本观察备用。
“这里汇集了来自全国各地不同区域的优异小麦种质资源，搭建了小麦育种的重要平台。”耿爱民蹲在方格前向记者介绍。
2017年，耿爱民从滨州市农业科学院研究员岗位上退休后，回到老家高青县。“痴心不改”的他继续从事老本行——小麦育种，只不过他的育种路不寻常。
“你看这块田，这是我们利用‘蓝矮败’开展的种质创新。”耿爱民指向一片试验田。这些长势不一的区块，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七高八低”的麦田，在他眼里却是“育种芯片”。
从老家院落里腾出350平方米土地开始，到如今400余亩的黄河滩小麦品种改良延寿基地，耿爱民的“蓝色梦想”一直在奔跑。而育种选种最磨人的不是“育”，而是“守”。
18年冬性化研究与应用之路
“你见过蓝色的小麦吗？”耿爱民问记者。5月15日，他带着记者走进麦田，俯身拨开一丛麦秆，目光在一株株麦穗间缓慢游走。他揪下一个穗子，在手掌上来回搓了几下，深蓝色的籽粒露了出来。
常见的小麦籽粒白中透黄，紫色、黑色的偶有见到，但蓝色极其少见。蓝麦之所以呈蓝色，是因为籽粒含有大量花青素——一种强有力的抗氧化剂。
而耿爱民手里握着的，还不只是一粒蓝色种子。他掌握着一把小麦育种的“万能钥匙”——“蓝矮败”。
“这些年，我一直在探索利用‘蓝矮败’小麦进行杂交育种。”耿爱民说，“生物间杂交优势明显，但小麦雌雄同花，是严格的自花授粉作物，品种间自由授粉十分困难。”
他道出了常规小麦育种的痛点：一穗小麦通常有20多个小穗，每个小穗有3到5朵小花，每朵小花里有3枚花药，每枚花药内有大约2000个花粉粒。人工杂交时，必须用剪子、镊子逐花去雄。一枚花药破裂或没去掉，整穗杂交材料就要作废。“即便是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一小时也只能处理十几穗。”
深切体会到产业的难点痛点，从2008年开始，耿爱民带领团队全力开展我国独有的新型小麦不育系——“蓝矮败”研究。
“蓝矮败”是集蓝粒、矮秆、雄性不育于一体的珍稀小麦种质，其价值堪比袁隆平院士当年发现的水稻“野败”。但“蓝矮败”的研究与利用经历了漫长岁月，倾注了我国几代人的心血。1972年，山西太谷县女知青高忠丽在麦田发现“不育株”、中国农科院刘秉华研究员创制“矮败”。后来，四川专家育成春性“蓝矮败”，经过我国科研人员半个多世纪的接力研究，实现了蓝粒、矮秆、败育三性状相互标记——在种子下地前分辨育性，但这些“蓝矮败”材料仍不能在小麦主产区的黄淮海与北方冬麦区正常越冬，实现大规模利用，还需要接力研究。
我国南北地域差异大，小麦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形成冬小麦与春小麦，但冬小麦与春小麦杂交，一代杂交种表现为春性，无法在种植面积最广的黄淮与北方冬小麦主产区正常生长。因此，“蓝矮败”必须进行遗传背景转育，从弱冬偏春性转向冬性、半冬性。
2008年，耿爱民接过了“蓝矮败”研究的接力棒，干了一件“硬事”——对“蓝矮败”进行“冬性化”培育。这一干，就是18年。
历经潜心钻研、克服重重困难后，他终于实现了“蓝矮败”遗传背景冬性化，为杂交小麦在不同麦区的广泛应用奠定了坚实基础。
其所在的淄博爱民种业有限公司近年来在“蓝矮败”应用领域申报国家发明专利18项，开辟了杂交小麦、糯小麦、蓝小麦、蓝糯小麦等“蓝矮败”多元应用空间，展现出广阔前景。
一场与退化斗争的拉锯战
“品种这个东西，不是育出来就一劳永逸了。”耿爱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它在退化，你只要不管它，三五年就退化得不成样子了。”
小麦品种在推广种植过程中，会因自然变异、天然杂交、机械混杂、病害侵袭等原因逐渐退化——抗性下降、穗粒数减少、千粒重降低、亩穗数变少。常规育种从选育到审定要十多年，审定后推广种植，利用期一般也就五到八年。
为了让农民多打粮食，也为了延长品种利用期，耿爱民每年都要组织人手从大田里一穗一穗地挑选大穗、好穗（把退化小穗留在麦田里）。“选一个单穗，种成穗行；表现好的，第二年扩成穗系；第三年再好的成为优系。然后，再在优系里选单穗，优中选优，继续种穗行，三年一个循环。”这个过程叫“提纯复壮”，也是耿爱民说的“品种改良”。
为了大规模推广穗行，他研究发明了穗行/小区播种机及其排种盘（国家实用新型专利），播种半亩地换一次排种盘，常年会种植几十亩到上百亩穗行。前来参观考察的人感叹，如果没有穗行播种机，如此大规模的穗行是不可想象的，在别处也是很难见到的场景。
耿爱民和他的团队每年需要选十几万个小麦单穗，逐穗脱粒，淘汰不饱满、有黑胚、商品外观差的选穗，保留选穗单穗包装，种成穗行；在穗行阶段淘汰抗冻性差、不抗病、成穗少的穗行，从中选择优异穗行，单独收获，单独脱粒，单穗行种子装袋，种成穗系；在穗系阶段，淘汰抗倒伏性能差的穗系。穗行、穗系改良，使品种一年比一年更好，产量更高更稳，达到延长品种使用寿命、农民增产增收的目标。
耿爱民说，农户们反映通过连年穗行、穗系改良生产的小麦种子，一般比其他退化的种子每亩能增产100多斤。
蓝麦的“身份证”
2020年，耿爱民选育的“爱民蓝麦1号”通过山东省品种审定委员会审定，审定编号：鲁审麦20206036。这是我国第一个利用“蓝矮败轮选群”育成的蓝色小麦品种。
它不只是颜色特别。检测显示，蓝麦富含花青素，钙、铁、锌、硒等微量元素比一般小麦高12%至130%，对糖代谢有积极效果的有机三价铬比一般小麦品种高一倍以上，被誉为“主食养生的新选择”。在产量上，它也不输。在2018年至2019年大区对比试验中，所有试验点全部增产，平均亩产561.66公斤，比对照品种增产5%以上。
“主食养生是未来饮食的发展方向。”耿爱民说。
目前，耿爱民团队申报多项国家发明专利，在国家知识产权局官网公布的26项“蓝矮败”相关发明专利中，有24项的第一发明人是他。利用“蓝矮败”，他可将任意一款常规栽培小麦品种，定向转育培育成田间长相与产量一模一样的蓝粒小麦品种。
夕阳西下，耿爱民还在库房里一粒一粒地挑拣着麦粒。从院落到滩涂，从夏收到秋种，他说，这辈子只干了一件事：让农民多产粮、产好粮。
麦收落幕，耕耘不止。从金黄到蓝色，从“吃饱”到“吃好、吃出健康”，加快蓝麦育种研究，改进蓝麦种子品质，耿爱民的“蓝色接力”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