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韶华
四十多年前的一个隆冬，我还是少年。忽染风寒，感冒咳嗽得厉害，吃了几天西药也不见起色，母亲决定带我去看中医。彼时山城百姓遇上小病大多信赖草药土方，看中医是寻常人家最稳妥的选择；老博城医院坐落在博山北门里，素来凭借中医医术享誉乡里。
那日下午放了学，母亲领着我走进北门里高台之上的黑漆大门。穿过门楼，宽敞的四合院豁然展现在眼前，偌大院内，青砖小瓦的宽房大屋十分气派。
如今回想，当年老博城医院所用的这座大院落规整敞亮，房屋众多。听老一辈人讲，这里原本是大矿主赵可显的老宅府邸。在当年北门里成片老街院落之中，算得上保存完好的老式宅院。
母亲挂完号，带我走进北房一间诊室。屋内生着炉火，暖意融融，进门便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临近下班时段，屋里没有其他就诊病人，只有一位老大夫坐诊。
夕阳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斜斜落在靠窗一张宽大办公桌上。这是一张老式两头带抽屉的办公桌，桌面呈暗红色，虽年头陈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坐诊老大夫桌前的墨水瓶里插着一支蘸水笔，一旁放着一沓白色处方笺，还有一个灰布脉枕。他椅背上挂着一只黑色人造革书包，书包右下角印着“北京”两个字，时至今日我依旧印象深刻。
坐诊大夫看上去六十多岁，花白头发整齐向后梳拢。母亲像是与这位老中医相熟，一边招呼“李大夫”，一边细细诉说我的病情。李大夫静静听完，轻声开口：“没事，这一波感冒火气都堵在嗓子里，咳嗽得厉害，我先给孩子看看。”
他拉过我的手腕，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寸关尺位置。诊室里格外安静，唯有炉火偶尔迸出噼啪声响。李大夫微微低头、双唇轻抿，神情十分专注，三根手指在我的手腕时而轻抬、时而重按，宛若抚琴一般。
号脉持续许久，他又让我换另一只手腕，依旧轻重起落细细把脉。诊完脉象，他并未立刻开方，反倒托起我的手掌，仔细端详虎口，在虎口位置轻轻揉搓，似在观察掌纹气色。之后又让我伸出舌头查看舌苔，整套中医问诊流程严谨从容、不急不缓。
“是不是夜里咳嗽格外厉害？”李大夫开口询问。母亲应声答道：“是啊，夜里不住声地咳，觉都睡不安稳。”问明情况，李大夫低头思索写下药方：“先抓三副药吃吃看，孩子底子不错，估计三副就能见好；要是还不见利索，再来找我给调方子。”
母亲拿着药方前去药房抓药，我留在诊室等候，李大夫开始收拾桌面、整理物件，准备下班。炉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炉盖，炉体被烘得微微发红。李大夫俯身从炉边“搭火窝”里铲了一大铁锨燃煤填入炉膛，又拿起火柱细细拨好火眼。
母亲抓好药，在院子里喊我。我看见她手里网兜装着三副用纸绳捆扎整齐的药包，药包裹得棱角分明、大小匀称，看得出药房药师包药手法十分娴熟老练。
天色渐暗，我跟着母亲走出院门赶路回家。那日天寒地冻，北门里街路面上，路人挑水洒落的水渍早已冻成一溜冰痕。太阳落山之后，寒气愈发浓重，我缩着身子，紧跟在母亲身后。
走出大约百十米远，身后忽然传来喊声：“等等，等等。”母子二人闻声回头，竟是李大夫快步追了上来。一路奔走略显急促，他赶到近前时微微气喘：“回去熬药千万记着，切三片生姜放进去，姜洗干净不用去皮，当药引。”母亲连忙连声道谢。
匆忙追出来叮嘱药引一事，李大夫出门仓促穿得单薄，耳朵冻得通红，说话间双手插进裤兜：“天冷，你们快赶路回家。今晚喝完药早早躺下，捂出一身汗就轻快了，留心别再次受凉感冒。”说完这番话，李大夫便转身折返回去。
路上我好奇发问：“娘，啥是药引？”母亲解释：“就是能帮中药更好发挥药力的东西。”我又追问：“为啥非得用生姜当药引？”母亲答不上来，只说照着大夫嘱咐做就可以。我的接连追问，已然超出母亲了解的范畴。
李大夫这三副药效果极好，喝完之后咳嗽彻底痊愈。母亲常说：“想根治这类毛病，还得看中医对症调理。”后来我总想起那三片充当药引的生姜，却没有再追问缘由。
往后每次煎药，母亲都会认认真真把生姜洗净，切出厚薄均匀的三片，一同下入药锅。她守在灶边专心熬药，煎好之后滤出药汁，待到温度适宜，便催促我趁热喝下。
李大夫的药方对症见效，药汤口感却格外苦涩，每喝完小半碗浓稠发黄的药汤，我总会苦得不停吐舌头。
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明白，当年李大夫特意追出门叮嘱生姜药引，绝非可有可无的小事。这几片生姜如同信使，引导方中诸味药力，驱散盘踞在我肺腑之中的寒邪。
四十余年岁月倏忽而过，北门里这条街巷依旧还在，旧时老宅早已拆除，沿街盖起一排看似规整的商铺，整条街道反倒冷冷清清，少了往日烟火气。偶尔途经此处，我总会想起当年巷子里这座老院落、老博城医院，想起治好我咳嗽的老中医李大夫。
光阴流转，当年在北门里老博城医院看病的懵懂少年，如今已是两鬓染霜的半百老者。那位问诊细致、心地热忱的李大夫，想来早已离世。可他匆匆追上来的那句叮嘱，至今萦绕耳畔：“回去熬药时，别忘了切上三片生姜放上，作为药引。”
此刻我才豁然顿悟：当年那场病痛，治好我的药方里，药引从来不止那三片生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