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明忠
两千六百年前,在蒹葭苍苍的河洲那边,《诗经》结集成卷,时光恍恍,亦复煌煌。《卫风·淇奥》有云:“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果撇开外显的道学“切磋”,只把眼光泊在向内的修心“琢磨”上,君子的蕴意便愈发浓郁、愈发厚重。倘若你恰是君子,又或正走在通往君子的路上,哪怕身处熙攘烟火,也自有一抹睿智而明锐的微光,在双眸深处幽幽闪烁。
正月初八,年味儿尚悠悠地挂在檐角,廖亮独自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班车。窗外,田野残雪未消,像谁随手撒下的碎瓷。初九,整整一天的检查:抽血化验、核磁共振、无痛肠镜。初十上午,他接受了结肠息肉切除微创手术。在医院工作的妹妹、妹夫忙前忙后,把所有不安都替他挡在了病房帘外。或许因为太过紧张,又或许因为医嘱禁食,他那原本发黄的脸色里渗出许多苍白来,整整一下午的酣睡,仿佛要将昨夜翻来覆去的无眠尽数追补回来。醒时夜色已深,窗外有零零星星的焰火绽开,像散落的心事。元宵节就要到了。他摸出手机,就着屏幕的微光,用钉钉APP向学校递交了“病假3个月”的申请。
出院回县城,他把自己藏进老屋静养,病假如春草,3个月又3个月地续。刚回家那阵,学校工会来人探望,说了许多滚烫的话,临走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1000元慰问金。此后便再无人来,如同他再没去过学校一般。院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偶有麻雀落下,啄几口又飞走。他当真将自己过成了孤家寡人。
儿子先考取清华,后远赴德国深造,硕博连读,这是他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光。可父子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儿子偶尔回国,爷俩照例到小饭馆对坐。火锅的热气氤氲开来,父亲夹着菜,有话没话地絮叨些琐碎,儿子多半时候只是闷头吃,偶尔“嗯”一声。饭毕出门,街灯昏黄,梧桐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父子俩一南一北分道而去。父亲仿佛“盛典”礼成,眉眼间尽是欣慰;儿子却像交上作业簿的孩子,匆匆奔向母亲所住的小区。
高考一结束,母亲便问儿子:“我和你爸得分开了,你接受得了吗?”儿子抬头望了望母亲,又望了望坐在一旁默默吸烟的父亲,顿了片刻说:“我早就看出来了,只要你们觉得分开好,我都行。”简简单单三句话,这位理科学霸,在父母的离婚协议书上,落下了少年人独有的如释重负,或许还有一丝心安理得。儿子没问为什么,爸妈也没提为什么。儿子知道,过程早已决定了结果;儿子还知道,结果既定,过程便可从略。当儿子怀揣录取通知书进京之后,他的爸妈也分别怀揣了一册小小的、薄薄的、深红色的本子,成了那年高考后离婚潮中的两朵浪花。
廖亮大抵是渐渐悟开了,“放手”的不只有孩了的妈妈,还有那悬了半生的职称。如今的职称评聘,采取的是积分制:硬件上严卡学历、工龄;软件上累加荣誉、论文;一项赋一项的分,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硬软之和看总分,总分排序看名额。他生性散淡,平日里专注备课上课,专业口碑虽不算拔尖,也属上游。课余别人有的忙着参加集体活动,有的搜集资料赶写论文,他却抱着一本厚厚的《围棋攻略》,一头扎进去,久久出不来。眼瞅着资历相当的人拥着挤着晋了副高,他的硬件稳居第一,软件却依旧空白。等后来者也一个个站到了他前面,他终于确证了一个结论:此生,与副高无缘了。
既无缘,便顺其自然。直白些说,顺其自然做了无能为力的注脚,优雅而大度,只是那苍白里到底透出一抹化不开的忧伤。
那天,我去看他。屋里的光线有些暗,棋盘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问,嫂子该退了吧?我答,退是退了,又返聘了。
他口中的嫂子,便是我的妻子,在大山深处镇中心卫生院工作。
每天将日子叫醒的,不是东出的朝阳,也不是谁家的鸡鸣,而是公交车驶过路口时,那一声嘹亮得能震落晨露的笛鸣。在她近30载的赶班记忆里,这种声音烙刻得最早,也最深。
通勤是个新词,兴于单位开通了班车,或个人购置了私家车,上班下班,去去回回。不过,她更喜欢说“赶班”,听着古旧,却有一种活力满满、竭力奔赴的蓬勃之气,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妻子赶班,也是卡着点儿——她自己的点儿。从儿子上幼儿园小班开始便如此;从护士到护士长、副院长,再到返聘后回归普通一兵,亦如此;即便10年前医院早已开通班车,除了冰雪封地的日子,她还如此。这个“点儿”,便是她与开往山里的首班公交车之间一场深情而悠长的约会。
出城往东南,车程20公里。冬日上车启程时,天还是乌蒙蒙的黑。她靠着窗,看窗外沉睡的村庄一点点露出轮廓,又远远落下去,偶有一两声犬吠。待到站下车,天却换了另一副模样——淡淡的墨色里飘忽着湿湿的雾气,卫生院的白墙在薄霭中半隐半现。8点签到,她6点半便已抵达,每日提前一个半小时,抛却节假日休班与异常天气,不敢说雷打不动,却实在是岁月寻常。
妻子自嘲,说是笨鸟先飞。
前后几任院长不约而同对她开启了“请假免审批”模式,这般信赖,全在那本刻于心底的良心账上:一周多干出一天,一年便超出月余的付出。这样的下属,做到的能有几人?经年累月恒力坚守的,又有几人?
2023年10月,妻子办理了退休手续,放弃了以副主任护师资格可延长工作至60周岁的政策“红利”。她说,院里那么多年轻人正排着队呢,谁不盼着自己进步更快、发展更好?退,是退了,退了位子、编制、职称;休,却没休。11月1日,她的身影又如期出现,在那辆熟悉的首班公交车上。
变的,是身份;不变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