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国
鲁迅笔下出现博山这个地名,并非为写景抒情,也非记述奇人轶事。简简单单几个字,静静栖身于地质资料、矿产志书之中,文字平淡,内里却藏着沉甸甸的家国心事。
鲁迅与博山的缘分,归根结底,缘起于煤炭。
1898年,十八岁的鲁迅不愿再循旧式老路、安于传统生活,毅然离开故乡绍兴,前往南京求学。他先进入江南水师学堂,就读不到半年,便发觉所学不合志向,转而考入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矿务铁路学堂。
这所学堂依照德国模式创办,主干专业为采矿,辅以铁路相关课程。鲁迅与后来一同著书的顾琅,是本届仅有的采矿地质专业学生。鲁迅后来曾自嘲:“我正经学的第一门专业是开矿,真要讲挖煤采矿,说不定比讲文学还在行。”
这番话并非戏言。求学期间,他治学踏实认真,逐字逐句抄写英国地质学家赖尔《地学浅说》的译文,书中繁复的地质结构图,也一丝不苟地临摹,从不应付了事。临近毕业,他前往南京青龙山煤矿开展实地考察,短短13天的矿洞见闻,给了他毕生难以磨灭的触动。
他亲眼见到真实的煤矿工地,环境破败凄凉,令人心生不安。抽水机昼夜运转,矿洞内依旧积着半尺深的积水,洞顶泥水还在不断滴落。矿工们就在这片漆黑、潮湿、阴冷的巷道里,如同影子一般苦苦劳作,干着最繁重的体力活。
眼前的景象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幽暗压抑的矿洞、挣扎求生的底层劳工,让年轻的鲁迅早早窥见了底层民众真实的苦难。
1901年年底,鲁迅以全班第三名的优异成绩毕业,荣获金质奖章。此后,他跟随学堂总办俞明震,与顾琅等同学一同东渡日本留学。
彼时的他满心憧憬,笃信科学救国、实业救国,立志学好采矿技术,将来开发本土矿产,助力国家富强。可抵达日本后,残酷的现实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晚清中国积贫积弱、全面落后。不少外国学者以地质考察、学术研究为幌子,辗转奔走于全国各地,实则暗中摸清中国矿产底数,为日后瓜分掠夺资源做准备。德国的李希霍芬、匈牙利的式奚尼、俄国的阿布导等人,携带精密仪器踏遍大江南北,将中国的山川地貌、矿产分布探查得一清二楚。受过系统地质采矿专业训练的鲁迅看得透彻:这些人绝非单纯治学,看似斯文的学术考察背后,尽是觊觎、蚕食中国资源的贪婪野心。
其中尤以德国地质学家李希霍芬为甚。他在中国行程两万多里,编撰出三卷厚重的考察报告,让世界知晓中国煤炭储量丰沛。鲁迅却一眼识破其图谋,直言这份报告的初衷,绝非助力中国发展。报告中明确记载,中国煤炭遍地,山西储量居首。而矿业发展高度依赖交通运输,德国只要占据胶州,便可扼住整个华北的矿业命脉。由此可见,列强瓜分中国,抢占胶州便是第一步。
客观而言,李希霍芬的考察、测绘与研究,对中国近代地质学发展确有开拓之功,具备重要的学术价值。但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先进的科学技术,沦为西方列强掠夺弱国资源、攫取财富的外衣。
鲁迅有着清晰的立场与底线:学术交流可以包容,资源掠夺绝不容忍;外人可以赞叹中国地大物博,却绝不允许任何人觊觎、侵占我国一寸山河、一分资源。正因保有这份清醒,1903年,鲁迅在《中国地质略论》中写下振聋发聩的论断:“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可容外族之研究,不容外族之探捡;可容外族之赞叹,不容外族之觊觎者也。”
在这篇文章中,他参照日本地质调查资料,系统梳理全国煤矿分布。仅山东一地,便列出7处主要产煤地,青州府博山县、济南府淄川县均名列其中。
三年后,他与顾琅合著的《中国矿产志》正式刊行。这部5万余字的著作,逐一梳理全国18个省份的矿产资源。谈及山东矿产,其中对煤矿的记载最为详尽,字里行间满是忧虑。书中列举青州府博山县、登州府招远县、莱州府潍县、济南府淄川县等地后,特意着重标注四字:现德人办。文字冰冷直白,背后的沉重却不言而喻:当地矿产已然被德国人掌控。
记述泰安府莱芜县时,文中写道:德人欲揽办。
一个“现”字,一个“欲”字,道尽晚清中国的窘迫处境:一部分矿产已被列强强占,另一部分也被虎视眈眈,掠夺之手蓄势待发。
鲁迅记录这些文字,绝非简单整理资料,而是以此为警钟,唤醒国人。
彼时,德国势力早已深入山东。为掠夺博山、淄川的优质煤炭,德方专门成立德华矿务公司,修筑胶济铁路,还特意修建张博支线,直通博山,只为便利煤炭外运。
轰鸣的火车驶入小城,滚滚黑烟弥漫街巷,钢铁车轮碾过这片古老的土地。当地百姓眼睁睁看着洋人横行霸道,一车车本土煤炭被运往海外,成为列强发展工业的燃料,心中满是无奈与愤懑。
这便是鲁迅与博山的渊源。二者之间,没有风花雪月的邂逅,也没有温情脉脉的过往。唯有一位青年学子,凭借专业学识与满腔热血,警惕地审视时局,用笔如实记录山河危局,为一方土地、万千民众发出沉痛呐喊。
地质学的专业积淀,淬炼出他独到的眼界。他对故土的珍视、对资源流失的敏锐、对列强野心的洞悉,渐渐融入骨血,最终凝练成笔下刚劲而热忱的文字,而后才有了《狂人日记》,有了阿Q、祥林嫂等经典人物形象。
真正不朽的文章,从来不会凭空抒情。
岁月流转,如今的博山早已旧貌换新颜。昔日矿洞中的悲苦、街巷间的黑烟、民众被压榨的苦难,皆已彻底远去。夕阳斜照在老旧煤矿遗址之上,这片土地迎来了新生与蜕变。
每当阅读这些泛黄的旧稿,青年鲁迅的身影便会浮现眼前。恍惚间,仿佛看见昏黄的油灯下,身着长衫的鲁迅伏案核对地质图纸、逐条标注矿产归属的模样,他俯身端详山东矿产分布图,目光久久停留在“博山”二字之上,为资源被掠夺充满愤慨。
那些冰冷的“现德人办”“德人欲揽办”,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文字注解。在风雨飘摇的旧中国,它们见证着一位热血青年最早的觉醒,藏着一份清醒而滚烫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