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发堂
老婆包了粽子，清一色糯米的，洁白、饱满，特意多放了两枚若羌枣。枣个头不大，甜蜜滋味却浓郁不少。
粽子没有额外放糖，只是延长了煮制时长，糯米的清香与枣的甜香得以完全释放、交融。黏糯香甜，细细品味，不由想起一段往事：
竞渡深悲千载冤，忠魂一去讵能还。国亡身殒今何有，只留离骚在世间。
北宋诗人张耒借这首诗抒发心中感慨。
屈原，战国时期清正高洁的爱国诗人。他一心谋求国家富强，鞠躬尽瘁，却因触动贵族利益，遭一众权贵排挤、构陷。流放途中，听闻秦将白起攻破楚国都城，心志坚贞的他不愿沦为亡国之人，于农历五月初五抱石投入汨罗江，以身殉国。当地百姓担心鱼虾啃食屈原遗体，便采芦叶包裹糯米投入江中投喂鱼虾。端午食粽的习俗由此代代相传，大江南北自此都有了端午节。
记忆里，从前每到端午，母亲总会包上一些粽子，数量不多，也没有纯白糯米粽。
家住深山，贫瘠山地种出的高粱、谷子便是粽子主料。先送到石碾上去掉糠皮，再到山泉边淘洗干净、充分泡发；枣子用的是自家院枣树往年留存的干枣。为增添甜味，母亲会专程去村里供销社代销点买一小包糖精，只放少许，不敢多添——放多了味道发苦，正所谓物极必反。
母亲拿起青绿粽叶，折成漏斗状，先放一颗山枣垫底，再填满泡好的高粱米与黏小米，合上粽叶反复缠绕，折出四个尖角，再用泡软的长麦秸捆扎紧实。我看得眼花缭乱，母亲却像变戏法一般，一个个粽子很快成型。我在一旁馋得咽口水，打下手的间隙，母亲常会塞一颗枣给我。那时我便懂得，踏实勤快、愿意付出，就能得到回馈与嘉奖。
包好的粽子装进砂锅，端上土灶。母亲捡拾山间干草生火，各类干柴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我守在一旁满心欢喜，看着金红火苗舔舐锅底，粽子独有的香气慢慢飘出来，心中激动难抑，一趟趟跑去抱柴，时不时凑到烟火边向母亲问东问西。也是从那时起，我知晓屈原与粽子的渊源。
煮粽子耗时颇久，火候也有讲究，先大火烧开升温，再转文火慢熬。母亲握着一根荆条小棍，时不时拨松柴草，并叮嘱我：“火要虚，人要实！”
粽子出锅后，母亲从不让我们先吃，先拿蓝边粗瓷碗盛上三四个，让我分送给邻里尝鲜。等左邻右舍都送到，我才能安心享用。
轻轻解开麦秸捆，剥开温热的粽叶，不急着大口吞咽，只从粽子尖角小口慢慢抿，与其说是吃，不如说是细品。长久等候后的品尝格外珍贵，细细咀嚼，高粱与小米混合的清醇在舌尖缓缓散开，牙齿反复碾磨，米粒软糯粘连，在齿间发出细碎软糯的声响，舌尖细细摩挲、回味那份软糯、清香与微甜，满心都是踏实的欢喜。
即便如此，小小的粽子不经细品，待到垫底的枣肉入口，手中粽叶仍舍不得丢弃，反复用舌尖舔舐，不肯落下半粒米，余味久久不散。
每逢端午包粽，母亲还会去山涧采摘野艾草与桃枝，分左右挂在两间低矮草屋的门框上。常年烟熏发黑的老旧门楣，衬着带着草药清香的青绿艾草，古朴之中多了几分鲜活新意。
母亲说，艾草可驱毒避秽，挂上桃枝，祈求一家人平安康健、世道安稳、日子和顺。
我望着门框上两束青绿，闻着清浅草木香气，期盼年年风调雨顺、天朗气清，更盼来年母亲能包更多粽子——雪白糯米、棱角分明的粽子。
我时常思念母亲，记得她当年讲起的屈原，记得课本里屈原笔下的千古名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