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博中学 赵倩
“喂?妈……”
这是我上大学后,第一次给家里打电话,开口用刚刚跟同学们学来的还不怎么熟练的普通话。电话那头,母亲明显地愣了一下:“哎,闺女……”这是我打过的最煎熬的一通电话,普通话仿佛一道“厚壁障”,横亘在我和母亲之间,两个人气氛变得陌生、局促、疏离……
考上大学后,我做的第一个重要决定就是要学说普通话。普通话多好听啊,脆生生,水灵灵,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像一个个跳动的小精灵。每次听城里的同学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我内心都无比羡慕,但又深深地自惭形秽,因为,我只会说“土话”。“土话”,话如其名,最大的特点就是土气,妈妈叫做“娘”,我称为“俺”,最土的是它的发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总显得那么笨拙、沉重……一张嘴就让人觉得自己灰头土脸。于是,我说了十八年的“土话”,在我考上大学后,被我深深地嫌弃了。那时的我固执地以为普通话体面、洋气、上档次,才应该是大学生的标配。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这普通话,我一说就是二十余年。
这期间,我工作、结婚、生子,日子像流水一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等大儿子学说话时,我执意只教他普通话。彼时,普通话真的已经是“普通”话了,周围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说,路边摆摊卖东西的年轻商贩,也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甚至我的母亲也能用普通话给她的外孙讲故事了。那个曾经一听我说普通话就浑身不得劲,并暗暗嘱咐我“见到邻居婶子大娘们可千万别撇腔拉调,省得让人家笑话”的母亲,坚决站到了普通话的一边。“土话”在我们大家的共同努力下,销声匿迹了……而普通话也不再是什么身份的象征,而成了最普通的交流工具。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之间,已至四十不惑。我每天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工作、聊天……表面风雨不经,内心却开始止不住地想念我的“土话”。我跟家人交流,甚至跟同为大学生的弟弟交流,也越来越愿意用“土话”。乡音一启,思绪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回到了生养我的小村庄,那里有泥土的腥润、麦秸的香气、炊烟袅袅的烟火气和我的至爱亲情……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土话”竟也成为社会的宠儿:央视大剧,演员们全员说山东“土话”;歌曲创作,与特色方言融合;就连自媒体,说“土话”都格外受追捧;我周围的朋友们也开始时不时说“土话”……
“土话”不再是土气的代表,而成为特色的标签。查看的资料多了,我才懂得,原来“土话”也就是方言,于国家而言,是需要特别保护的语言文化资源;于时代而言,是极其富有特色的流量密码;于个人而言,则是流淌在血脉中的不可割舍的故乡印记。
我的“土话”,我十八岁之前用它,十八岁时嫌弃它,十八岁后无视它,在四十岁的年纪里又重新爱上它。所以,到了二娃咿呀学语的时候,我跟儿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儿子,跟娘学,俺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