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伊茂林 李慧娟 肖川
编者按 西起济南长清、东抵青岛黄岛的齐长城,横贯齐鲁、绵延千里。齐长城距今2500余年,比秦长城早400余年,被誉为“中国长城之父”。2026年3月24日,省政府公布《山东省齐长城遗址保护规划(2023—2035年)》;4月28日,省委书记林武调研齐长城遗址保护利用。加强对齐长城的保护、管理、研究和利用,更好传承历史文脉,这是一篇大文章。
为讲好齐长城故事,营造守护历史文化遗产、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浓厚氛围,早在2006年3月至7月,本报就曾推出大型策划“百天探访齐长城”。20年后,本报记者再访齐长城,今起推出“对话千年齐长城”系列报道,以图文、视频等融媒报道形式,展现齐长城保护、利用和沿线乡村振兴、生态文明图景,让古老遗存在新时代绽放新光彩。
在济南市长清区孝里街道广里村北,一段历经2500余年风雨的夯土长垣静静横卧,这里是齐长城西端起点。多数人以为长城是金戈铁马的军事防线,却少有人知齐长城最初并非为战争而生,而是源于齐国先民抵御水患的生存智慧。它从一道防洪堤坝起步,在岁月中演变升级,最终成为横贯齐鲁、绵延千里的军事巨防。
巨龙卧野夯土犹存
5月20日中午,细雨蒙蒙。记者抵达济南市长清区孝里街道广里村北,齐长城起点遗址在旷野间格外醒目。远远望去,一道庞大的夯土长垣如沉睡的巨龙,其一侧是已经泛黄的麦田。巨龙脊背之上,繁茂的青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为沧桑遗址增添了几分生机。遗址现存高约3米、宽约40米、长约260米,体量厚重,气势雄浑。即便历经风雨侵蚀,依旧能让人感受到当年工程的宏伟。
作为齐长城起点段落,此处遗址以夯土结构为特色,区别于中段山岭的石砌齐长城。遗址展示的夯土纵切剖面,还原了先秦齐国土墙的建造工艺,是解读齐长城夯筑技艺的窗口。记者在现场看到,夯土层一层叠一层,厚度均匀、层次分明、致密坚实,夯窝痕迹隐约可见。
这些夯土层,是当年用本地细土、砂石混合草木碎屑,通过分层夯筑、逐层压实工艺夯实而成的。用这种工艺构筑的长城墙体,虽跨越千年岁月、历经风雨侵蚀,依然完整地保留到现在,彰显了齐国先民的建筑智慧。
剖面前侧,三座石碑静静伫立,上面铭刻着不同年代的守护印记。右侧是1991年10月长清县人民政府立的“齐长城起点”碑;中间是2001年国务院公布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齐长城遗址(长清段)”碑,山东省人民政府立;左侧是齐长城各处遗址统一规制的标志碑。三座石碑并肩而立,如同时光守护者,既是对齐长城起点历史地位的认定,也是多年来文物保护工作有序推进的直观见证。
齐长城起点遗址附近的这片土地,处于古济水东岸的低洼地带,古时水网密布、湖泊连片,著名的湄湖曾是一片方圆四十余里的巨大水域,烟波浩渺。如今,这片低洼地带早已变成广阔的田野。
防洪之堤御敌之城
春秋时期,平阴邑(今长清孝里一带)地处齐国西南边陲,战略位置至关重要。其西侧紧邻湄湖与古济水,地势低洼,洪水一来直接威胁城池的安全。每到汛期,洪水泛滥,田地淹没、百姓流离。《管子?度地》中说:“五害之属,水为最大。”史书中“齐西水潦而民饥”的记载屡见不鲜。
为抵御水患,齐人环绕平阴邑西侧与南侧,修筑了一道高大坚固的拦水堤坝,将汹涌的湖水与河水隔绝在外。此时的拦水堤坝没有军事用途,只是一道守护家园、驯服洪水的水利设施,这是它区别于后世其他长城最鲜明的特征。
转折发生在公元前555年,即齐灵公二十七年。这一年,晋国带领诸侯联军伐齐,兵锋直指齐国西南门户平阴邑。齐灵公亲临平阴邑坐镇,集结重兵御敌。面对来势汹汹的敌军,齐灵公没有重新修建防御工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边这道坚固无比的防洪大堤。他下令士兵在堤防外侧挖掘深阔的堑壕,引古济水与湄湖水注入,形成天然护城河;同时,将挖壕取出的土方堆筑在堤上,进一步加高培厚,让原本挡水的堤坝变得更加高大坚固,足以抵御战车冲击、弓弩射击。
一道为生存而建的水利工程,在战争的催化下,成为保家卫国的军事屏障。这是齐长城从“防洪之堤”到“御敌之城”的关键节点,开启了齐长城数百年的修筑历程,在中国长城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
齐长城的修筑跨越春秋至战国,分期逐段完成,清晰印证了水利与军事的深度融合。西段长城早于东段,谷地低地的夯土长城早于高山长岭的石砌长城。之所以呈现这样的格局,正是因为西段、谷地一带水患频繁,早期防洪堤防分布密集,便于改造为军事防线;东部山岭地区,水患威胁较小,出于军事防御需求,直接修建石砌长城。齐长城不少路段不走山脊分水岭,而是沿河谷、洼地蜿蜒,看似违背军事常理,实则源于水利。
文脉传承古址新颜
在齐长城起点遗址附近靠近济广高速公路的开阔地带上,一座造型独特、气势古朴的“齐”字雕塑静静矗立。这是2014年7月,长清区设计的“齐长城源头标识工程”,如今已成为齐长城源头最鲜明的文化标识。
细雨过后,路面泥泞湿滑,记者步行穿过杂草丛生的山路,来到雕塑脚下。近距离凝望,雕塑以齐国刀币为原型,整体构造成庄严大气的“齐”字造型,沉稳厚重的青铜质感,古朴流畅的线条,尽显先秦齐地文化的雄浑古韵。雕塑旁的石碑上,镌刻着这样的文字:“齐长城,肇于春秋成战国,谓长城之父;巍峨逶迤贯齐鲁,谓齐鲁脊梁。齐长城西起长清广里,东迄黄岛于家河,迤逦山东十七县(市、区),长达千余里,此地为长城之源。今以齐刀币为原型,铸齐为标。”寥寥数语,说出了齐长城的历史地位、文化分量与源头价值。
站在雕塑旁远望,古今水利工程的对话在此悄然上演。不远处,一道高大的混凝土建筑横跨田野,不知情者或许会以为那是新修的高铁跨线桥,实则是东风渡槽,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兴修水利的产物。从先秦夯土筑堤挡水,到现代钢筋混凝土渡槽输水,不同年代的水利工程,在同一片土地上两两相望、默默对话,诉说着齐鲁儿女与水共生、治水兴家的千年传承。
“齐”字雕塑见证着古老齐长城的保护与传承,也见证着脚下这片土地的飞速发展。高速公路、国道、省道上车流不息,乡村田野间生机盎然,古老文脉与现代文明在此交融共生。
从拦水护田的堤防到保家卫国的长城,从驯服洪水的生存工程到威震四方的军事屏障,从千年沧桑的遗址到文脉永续的地标,齐长城走出了独一无二的传承轨迹。如今,夯土犹存、青草覆堤,雕塑矗立、文脉不息。这段始于治水、兴于战争、传于后世的伟大工程,在2500多年后的今天,正以全新的姿态,诉说着过去,迎接着未来。
延伸阅读
为什么说齐长城
是“中国长城之父”
齐长城始建于春秋时期,完备于战国时期,它蜿蜒横贯山东十七个县(市、区),总长超过600公里。
齐长城是世界文化遗产长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我国现存有准确遗迹可考、年代最早的长城。目前,齐长城仍留有大量清晰的遗迹遗存,包括长城墙体、天然险、烽火台、关四大类。凭借悠久的修筑历史、宏大的工程规模、深厚的文化底蕴,齐长城被史学界誉为“中国长城之父”“世界壁垒之最”。
从修筑年代来看,齐长城远超国内外同期防御工程。尽管学术界一直为与齐长城同时代修建、但没有确切遗址的“楚长城”是否存在而争论不休,但齐长城西段的修建年代要比其它诸侯国的长城早200多年,中段和东段也比其它长城早几十年至上百年,已是不争的事实。在世界范围内,齐长城比欧洲人公元前457年在庇犹斯半岛所始修的雅典壁垒护道墙早100多年,比公元二世纪罗马人所建哈德良和安东尼长城早700多年。
齐长城是历史发展的产物。齐国依托海洋与工商业迅速崛起,是先秦时期经济最富庶、商贸最发达的诸侯国,也因此成为诸侯争霸中被觊觎掠夺的目标。
齐国军队防御属性远强于进攻属性。秉持保守防御的军事理念,齐国因地制宜修筑长城,依托低洼河谷夯土筑堤、凭借高山峻岭砌石建墙,形成了完善的全域防御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