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安黎
那天晌午,寻思炖一锅家常的白菜粉条。食材下锅添足水,大火煮开后转了小火,我往沙发上一瘫,随手摸过手机刷了起来。这手机一上手,时间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等猛地记起灶上还炖着菜,已经过去了小半个钟头。我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冲进厨房,掀开锅盖一闻,万幸没糊底。可锅里的汤早被熬得干干净净,白菜软趴趴地裹在锅底。我赶紧添了瓢凉水,接着小火慢炖,心里直犯嘀咕:这白菜炖烂了,软塌塌的肯定没嚼头。
等盛进粗瓷碗里,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并没有预想中那么糟。白菜吸足了粉条的润气,咸香入味,软烂中带着几分绵密,反倒比寻常炖菜多了几分醇厚。嚼着嚼着,一股熟悉的滋味在舌尖漫开,恍惚间,像是穿越回了几十年前——这分明是刻在骨子里的大锅饭味道。
我当年在钢厂轧钢车间上班,食堂的炖白菜,一毛钱菜票就能打满满一饭盒。那时候每个月发了工资,头一件事就是揣着零钱往总务科跑,兑换一沓花花绿绿的饭票、菜票,用猴皮筋套好。这薄薄的一沓,就是一整月的口粮。那会儿正是年轻力壮的年纪,又天天跟钢铁打交道,干的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肠胃像总填不满的空口袋,一顿饭不吃个肚圆,下午干活都没力气。我们一帮青工凑在一起,谁都有过一顿吞下五个大馒头的经历,说起来还互相较劲,比谁的饭量更大。
轧钢车间没有像样的专属食堂。那间挂着“食堂”牌子的大房子,不过是间隔成里外间的空屋,墙上开了两个打饭窗口。外间摆着几张掉了漆的木桌长凳,却没几个人愿意在这儿吃,大多都是打了饭,急匆匆赶回车间。饭菜都是总厂食堂做好的,师傅蹬着三轮车,一路“叮铃哐啷”送过来。车斗里码着三个锃亮的大铁桶,两桶菜、一桶稀饭,旁边摞着盖着厚笼布的大簸箩,笼布下是馒头和花卷。
早干完活的工友,早早拎着铝制饭盒、搪瓷缸子守在路口,勺子敲着缸沿,“叮叮当当”的声响,凑成了盼饭的调子。三轮车刚停稳,一群人呼啦围上去,搭把手卸车、抬铁桶,跟着师傅把餐食挪进屋里,而后自觉退到窗口,排起歪歪扭扭的长队。大铁桶盖子一掀开,饭菜的热香直往鼻子里钻。饿极了的小伙子们不停咽口水,性子急的早就扯着嗓子催起来,我夹在队伍里,也跟着起哄吆喝。
掌勺的师傅倒沉得住气,仿佛享受着这份被期盼的滋味,慢悠悠摆好铁桶,掀开簸箩的笼布。白胖胖的馒头堆成小山,菜品向来就两样:亲民的一毛钱炖白菜,还有带荤腥的两毛钱小炒,时而芹菜炒肉,时而芸豆炒肉,偶尔也换成西红柿蛋花汤。多数工友都舍不得吃贵的,一毛钱的炖白菜最抢手,往往开饭没一会儿,大铁桶就见了底。
等师傅操起长柄饭勺,喊上一嗓子“开饭喽”,队伍里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大伙儿都守着先来后到的规矩,偶有想插队的,立马被左右的人一通数落,只能臊眉耷眼地排到队尾。那时候看着眼前敞口的大铁桶,听着勺子刮着桶壁的哗啦声,偶尔会自嘲,觉得我们像被投喂的一群人。可那份饿极了盼热饭的急切,又是实实在在的。
打上饭赶回车间,讲究点的工友会去值班室,趴在斑驳的木桌上慢慢吃;更多人则找个墙根就地一蹲,饭盒往地上一放,一手掐着两三个馒头,一手握勺,嘁哩喀喳狼吞虎咽。有的工友打饭时忘了拿勺,就凑到有勺的工友旁边,这人拿起勺吃一口,递给那人;那人吃一口,再递过来。我曾见过一把勺子三个人轮流用,有的干脆吃一口菜,把勺子往对方饭盒里当啷一扔,对方挖一口吃下,再扔给下一个。耳边除了咀嚼声,还夹杂着勺子碰撞饭盒的脆响。后来我参加过不少酒局饭局,席间有朗诵、有歌舞、有妙语连珠,却总觉得,都比不上当年在工厂吃饭时的热闹与畅快。
印象里还有一段插曲。那年夏天,送饭队伍里多了个骑自行车的姑娘,过来帮着打菜传饭。在光棍扎堆的轧钢车间,突然冒出一位年轻姑娘,顿时招来无数热辣辣的目光。那段日子,工友们盼着热饭热菜,更盼着那个窈窕熟悉的身影。可只过了一个多月,姑娘就不再来了,大伙儿心里都空落落的。
四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当年热火朝天的钢厂早已没了踪影,可那几口大铁桶里的滋味,永远刻进了味蕾。想起我熬的那锅软烂白菜粉条,仿佛成了一种隐喻:熬软的是寻常菜蔬,熬浓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大锅菜虽不是珍馐佳肴,碗里盛着的,却是我们那辈人炽热的青春、工友之间质朴的情谊,是藏在车间烟火气里一去不复返的滚烫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