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汝洁
杜甫有三首题为《望岳》的诗,分别咏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其中咏泰山一首最为脍炙人口。全诗为:“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清人浦起龙认为这首诗最能体现杜甫的心胸气魄,故其《读杜心解》“取为压卷,屹然作镇”。今人萧涤非主编《杜甫全集校注》,亦将其列为首篇。
著名旅法华裔学者程抱一,2002年当选法兰西学院文学院士,是该院首位、也是迄今唯一一位华裔文学院士。早在1977年,他出版的法语本《中国诗歌语言研究(含〈唐诗选〉)》一书,在《唐诗选》部分便收录了杜甫《望岳》一诗。2006年,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涂卫群汉译本《中国诗画语言研究》,系程抱一《中国诗歌语言研究(含〈唐诗选〉)》与《虚与实:中国画语言研究》的合译本。2023年,商务印书馆又出版了涂卫群译《中国诗歌语言研究(含〈唐诗选〉)》单行本。程抱一所编《唐诗选》按绝句、律诗、古体诗、词分为四部分,将杜甫《望岳》归入律诗部分,这一归类有误。杜甫《望岳》虽为五言八句,中间四句近乎对仗,形制酷似五律,却并不符合律诗声律规范。若以五律标准衡量,不仅平仄失对、失粘,且韵脚四字皆为仄声,违背律诗平声入韵的通则。仇兆鳌在《杜诗详注》中评其“格似五律,但句中平仄未谐,盖古诗之对偶者”。因此,《望岳》当归入古体诗类目。
关于《望岳》第五、六句的解读,历来主要分两派:一派将“荡胸”“决眦”的主语释为人,另一派释为山。以人作主语的解读中,萧涤非之说最具代表性。他在《杜诗选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中阐释:“荡胸生曾云”:“此为倒装句式。望见山间云气层叠缭绕,心胸亦随之开阔涤荡。”“决眦入归鸟”:“决,裂开之意。眦,音zì,指眼角。决眦,极言张目远眺、凝神远望之态。归鸟向山间飞去,目光随飞鸟远去,故曰‘入归鸟’。岑参诗句‘鸟向望中灭’(《南楼送卫凭》),可与此句互为参照。此二句皆是写远望时心神沉醉,故而引出后文登顶之志。”可见萧涤非以人为主语,也是杜诗学界的主流观点。而程抱一则另辟蹊径,将“荡胸”“决眦”的主语解读为泰山。他说:“第五句和第六句:我们的翻译试图保留原诗句的歧义:因无明确人称代词,自然会引人发问,‘荡胸’‘决眦’者,究竟是诗人,还是被人格化的泰山?事实上,诗人恰恰意在暗示登山者与山川融为一体,以内心去体悟山的视界。”显然,程抱一主张可将“荡胸”“决眦”理解为拟人化的泰山。这一解读后来被美国汉学家柯睿(Paul Kroll)、宇文所安(Stephen Owen)采信,影响颇广。
实则程抱一此说并非独创,古已有之。宋人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九引《三山老人语录》云:“胸与眦当于山言之,或以人言之,非也。”只是这一说法长久未被杜诗主流研究者重视。2015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谢思炜《杜甫集校注》,注释虽援引三山老人之说,却加按语辩驳:“胸或可就山言之,眦就山言之成何语?”明确否定了三山老人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