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慧娟
当前,我国房地产市场已进入存量主导、改善需求为核心的成熟发展阶段,行业正经历从旧均衡向新均衡的深刻转型。传统周期波动视角已难以解释市场恢复、企业出清、模式重构等一系列新现象。如何认识本轮调整的本质?如何把握制度逻辑与市场规律?如何选择企业可持续经营路径?新宏程(北京)控股集团有限公司陈鹏飞从企业实际出发,立足制度经济学与产业组织理论,在2026年4月出版的《中国房地产业》发表题为《成熟住房市场条件下房地产行业的结构调整与均衡迁移》的地产研究文章,从信息、时间、组织、循环四大维度构建支撑新模式的核心机制,分析存续企业的稳态经营战略选择,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价值。近日,陈鹏飞接受了本报记者的采访,对文章中提到的观点进行了阐述。
01 行业之变:从周期波动到长期均衡迁移
近年来,中国房地产行业经历了持续、深刻的结构性调整。与以往多次短期波动不同,本轮调整呈现出标志性变化:政策放松不再能自动稳定市场,需求刺激难以形成额外增量,市场底层逻辑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长期以来,业内人士普遍将房地产视为典型周期性行业,把市场起伏归因于宏观调控与经济周期。但随着城镇化速率放缓、人口结构出现拐点、存量住房规模持续扩大,行业发展底座已发生不可逆改变。过去“总量短缺”驱动的高速增长阶段结束,市场转向“结构错配”主导的存量运行阶段。住房需求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消费偏好从基础居住转向品质改善,传统高杠杆、高周转、规模化扩张模式边际效益快速衰减。
更关键的是,制度环境全面转向防风险、提质量、强监管。政策不再以短期稳增长为唯一目标,而是围绕长期健康发展重构规则体系。这意味着,行业调整不是短期阵痛,而是一场由旧均衡向新均衡的长期、系统性、不可逆的迁移过程。政策与市场共同构成“筛选器”,推动企业分化、产能出清、资源重配,最终形成新的行业稳态。
在这一过程中,一个核心判断愈发清晰:企业退出不是风险,而是新均衡形成的内生机制;行业出清不是衰退,而是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必经之路。新模式的建立,不等于所有企业都能成功转型,必然伴随着优胜劣汰、结构优化,只有少数企业能够完成能力重构。
02 逻辑之变:制度重构驱动行业分化与出清
房地产行业转型,本质是在成熟供需约束下,由制度环境重塑引发的激励结构、竞争规则、生存方式的全面变革。
供需格局质变:从总量短缺到结构优化。我国住房市场已从“总量绝对短缺”进入“结构性过剩与结构性短缺并存”阶段。一方面,大量城市住房存量充足,传统开发空间收窄;另一方面,高品质、高性能、长寿命、优服务的住宅供给明显不足,改善型需求得不到有效满足。
供需结构错配,宣告旧开发模式失效。过去以速度、规模、成本为核心的竞争方式,在成熟市场中迅速失去优势。消费者更加关注安全耐久、健康舒适、空间适配、长期保值,市场竞争从价格比拼转向价值创造。这为制度改革提供了现实基础,也为行业转型划定了刚性边界。
制度激励重构:从同质化扩张到优胜劣汰。制度不直接选择赢家,但可以改变收益与风险结构,从而决定企业生存逻辑。
旧模式下,部分企业依靠高杠杆、高周转快速回笼资金,将质量风险、长期责任外部化。随着信息披露、质量监管、责任链条不断强化,这种模式不可持续。制度通过土地、金融、质量、交付、运营等全链条规则,抬高生存门槛,压缩套利空间,迫使企业从“短期套利”转向“长期价值”。
制度调整的目标,不是让所有企业“齐步转型”,而是通过公平而严格的规则,推动行业深度分化:资本稳健、能力复合、注重品质的企业获得更大空间;依赖杠杆、粗放扩张、轻视质量的企业逐步退出。行业从“规模至上”走向“能力至上”,从“普遍增长”走向“优胜劣汰”。
创造性破坏与出清内生性。根据“创造性破坏”理论,产业升级依赖新结构对旧结构的替代,依赖“进入—替代—退出”的良性循环。但房地产资产专用性强、周期长、与稳定高度关联,落后产能往往存在“制度性续命”现象,市场难以自动出清。
正因如此,本轮调整的核心任务,是让低效产能真正退出,让资源向高效主体集中。企业退出不是偶然的流动性风险,而是新模式确立的内生要求。出清越充分,新均衡越稳固,只有完成结构性出清,行业才能摆脱旧路径依赖,进入可持续发展轨道。
03 政策之变:从短期调控到系统治理
随着市场进入成熟阶段,房地产政策逻辑实现根本性转身,从“短期调控”走向“系统治理”。
政策目标转向:稳风险、优结构、长周期。过去政策多围绕房价、销量、投资等短期指标波动,以需求刺激或抑制实现阶段性平衡。当前政策框架更加注重中长期健康发展,核心目标转向防风险、保交付、提品质、促转型。政策工具从需求端为主,转向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把住房质量、安全、全生命周期管理作为重要导向。
政策不再试图重启旧周期,而是为结构转型争取时间与空间,引导市场平稳过渡到新均衡。
执行摩擦与出清的必然性。理想制度落地,会面临多层级博弈、财政压力、短期目标等现实约束,形成执行摩擦。部分地方更关注投资、税收、现金流,对长期监管、退出机制动力不足,一定程度延缓出清节奏,但无法改变趋势。
制度转型本身伴随成本与门槛。合规升级、信息透明、责任延伸,短期内会挤压脆弱企业现金流,形成硬性挤出。在成熟市场与严监管双重约束下,高杠杆、弱能力、单一组织模式的企业,难以承担转型成本,退出成为必然。
因此,企业出清不是阶段性现象,而是制度变迁与市场成熟的必然结果。出清越彻底,资源配置越高效,行业未来越稳健。
04 机制之变:四大支柱支撑房地产发展新模式
行业向新均衡迁移,不是依靠单一政策或企业战略,而是依赖一套相互支撑、相互约束的制度与市场机制。陈鹏飞在文章中从信息、时间、组织、循环四个维度,构建新模式的核心支撑体系。
信息对称机制:以性能评价实现价值可识别。住房产品异质性强,信息不对称长期存在。购房者难以准确判断安全、耐久、健康、运维成本等核心品质,容易出现“劣币驱逐良币”。
建立住宅性能评价制度,就是把隐性质量转化为可量化、可披露、可定价的公开信号,降低交易成本,让真正做品质的企业获得品牌溢价。这一机制具有强烈筛选效应:鼓励研发投入、工艺精进、长期主义;加速粗放式、低成本、快周转企业边缘化。
性能评价制度要避免形式化,必须与金融、保险、交付责任、运营监管深度绑定,真正成为价值标尺,而非营销标签。只有信息充分透明,市场才能从价格竞争走向价值竞争。
时间维度机制:以全生命周期管理拉长责任链条。传统开发把住房视为一次性商品,交付后责任快速退出,长期风险与运维成本外部化。在成熟市场,这种模式难以为继。
全生命周期管理,将规划、设计、建造、运维、更新纳入统一框架,强制拉长企业责任链条,迫使企业在前端就考虑几十年的绩效与成本。当长期责任无法转嫁,低标准、快周转的短期优势消失,竞争重心便会转向资产可持续经营。
这一机制考验企业资本韧性、组织能力与长期耐心。能够内化长期责任的企业,获得新均衡入场券;无法跨越时间门槛的企业,终将被淘汰。
组织协同机制:以“地产+物业+运营”一体化承接长期责任。制度落地最终依赖组织承接。旧模式开发、销售、物业相互割裂,无法承载全生命周期责任。新模式要求企业向开发运营服务商转型,实现“地产+物业+经营”深度联动。
组织协同的价值在于:前端引入运营视角,降低长期风险;中端强化品控与交付;后端持续服务客户,形成长期价值闭环。这种转型不是战略选择,而是制度与市场共同筛选的结果:只有资本稳健、组织复合、能承受复杂管理成本的企业,才能稳定走向一体化。
形式整合无意义,真正的一体化是责任内化、能力内生、收益多元。做不到这一点,组织内耗会加速企业退出。
存量循环机制:以出清与更新激活存量、形成新均衡。出清不是终点,而是循环起点。企业退出伴随资产、土地、权益的重组,资源向更具运营能力与长期视角的主体集中,实现存量再定价、再激活、再利用。
存量更新不再是简单拆建,而是功能提升、用途转换、服务升级,在成熟市场挖掘结构性需求。对收缩型城市与人口流出区域,要坚持实事求是,区分结构性更新与长期收缩,避免无效投入。
出清是循环的前提,循环是均衡的基础。四大机制共同构成“竞争筛选—结构优化—稳态形成”的完整路径,推动行业平稳迁移至新均衡。
05 企业之变:新均衡下的战略选择与稳态经营
在成熟市场、制度重构、机制筛选的共同作用下,企业战略从“规模扩张”转向“稳态经营”,从“交易型”转向“合作型、长期型”。
目标迁移:从规模最大到存续最稳。旧模式以规模、周转、现金流为核心,价值体现为土储与份额。新模式下,增量空间收窄,扩张边际效益下降,企业目标转向现金流安全、资产优质、风险可控、长期存续。
这不是价值观选择,而是生存约束下的理性结果。企业不再追求“做大”,而是追求“做稳、做久、做好”。
产品重构:从标准化复制到高品质差异化。改善需求主导市场,产品逻辑彻底转变:从成本优先转向品质优先;从标准化复制转向性能差异化;从一次性交付转向全周期服务。
安全、耐久、健康、高效、适配,成为核心价值点。企业必须建立可被市场识别的性能优势,并通过信息机制兑现价值。但高品质战略并非普适:只有资本与能力匹配的企业,才能承担投入与周期;脆弱企业盲目升级,反而加剧风险。
模式转型:从开发销售商到开发运营服务商。企业身份从“一次性交易选手”转向“长期合作共生选手”。收益结构从单一开发利润,转向开发收益+运营收益+资产增值多元支撑。
转型成功的关键,不是规划与口号,而是组织承载力、资本韧性、长期回报耐心。多数企业难以跨越周期与成本门槛,只有少数幸存者能稳定进入运营服务轨道。
组织重构:从项目制到复合能力体系。传统项目制强调阶段性目标,难以承载跨周期、跨项目责任积累。新模式需要复合组织:保留效率,叠加研发、品控、运营、风控职能,平衡复杂性与效率。
转型存在多重陷阱:投入过大导致现金流断裂;组织复杂导致管理失效;节奏错配导致错失窗口。稳态经营不是努力就必然达成,而是选择、能力、节奏共同作用的结果。企业转型的本质,是在不确定性中以审慎风控换取“留在牌桌上”的资格。
结论与启示:迈向高质量发展的新均衡
陈鹏飞基于制度经济学与产业组织理论,在文章中得出核心判断:当前房地产行业调整,不是短期周期波动,而是成熟供需约束下,由制度重构驱动、以竞争筛选与结构性出清为核心、从旧均衡迈向新均衡的长期迁移过程。
第一,市场进入存量主导、改善需求为核心的成熟阶段,旧模式系统性失效,新模式必须以价值创造、长期责任、品质驱动为基础。
第二,制度环境不提供“普惠式转型”,而是通过公平规则推动分化与出清,企业退出是新均衡形成的内生机制,出清越充分,转型越扎实。
第三,信息对称、全生命周期、组织协同、存量循环四大机制相互支撑,构成新模式的制度底座,推动市场从价格竞争走向价值竞争。
第四,企业战略从规模扩张转向稳态经营,从交易导向转向长期导向,从开发为主转向运营服务,稳态经营属于少数完成能力重构的优质主体。
第五,行业新均衡不是暂时状态,而是高质量发展的常态;不是所有企业都能升级,而是资源向优势企业集中,形成结构更优、韧性更强、更可持续的产业生态。
对地方发展而言,房地产转型既是挑战,也是城市更新、品质提升、民生改善的重要契机。应坚持系统观念,尊重市场规律,强化制度执行,稳妥推进企业出清与资产重组,大力发展高品质住宅与专业化运营服务,推动房地产与城市发展同频共振,更好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展望未来,房地产行业将在出清中重生,在转型中升级,在重构中稳定,逐步走出一条符合国情、适应成熟市场、契合民生需求的高质量发展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