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韶华
与繁花际遇,实乃幸事,尤以探寻古流苏的怒放为最。
位于淄川区太河镇悬羊山西麓的土泉村,有棵古流苏树,号称“齐鲁流苏王”。每至花期,花下如市。相传这棵流苏为齐桓公亲植,树龄已逾二千七百年。昔年,姜小白与公子纠在悬羊山谷上演“智战夺王”,衍生出“悬羊击鼓、饿马提铃”的历史典故。嗣后,姜小白以此铭记艰险,誓息干戈,亲手栽植此树,故亦唤“将军树”。
土泉村的名字,听起来雅致吉庆。这里既不缺土,也不缺水。起初我还在思忖,这许就是土泉古流苏树得以长寿的宿命缘由吧?
虽说这棵古树两千多年间不断壮硕身形、舒展枝蔓,但在与她未曾谋面之前,我总以为拥有两千多年树龄的古树,自会带几分苍老之态。未曾想走近跟前,还是被她的美艳深深震撼。
眼前这般饱满盛放,很难想象两千多年寒来暑往里,她是如何执着生长。历史苍茫间,她淬炼出一身傲骨,那繁花如雪的不凡气场,让人瞬间肃然起敬。我顿时觉知,与土泉村流苏古树的这场初见,不仅是一次花开有期的偶遇,更是一场因缘际会的相逢。
世事认知,贵在亲临。两千多年来,古流苏每至暮春都一如既往豪情绽放,拼尽全力舒展枝丫,与时光从不爽约,同山河共证沧桑。唯有亲赴土泉,看古树、登青山、见乡人、听旧事,方能体悟古村、古树、古人的流年坎坷与饱经磨难。如今满目生机背后,暗藏多少如当年姜小白一般的濒绝境遇,皆是逆境重生后的厚积薄发。
土泉村党支部书记王叔顺,身板笔挺,声如洪钟,步履生风,是典型的山东大汉做派。年过六旬的他,自小从未真正离开过土泉村。当年高考落榜,父亲让他拜师学了木匠手艺。那在当年,是全村人人羡慕的体面营生。时至今日,谈及父亲当年的抉择,他依旧心怀感念,神色动容。
可见,人生命运的高光时刻,总离不开旁人在背后的奋力托举。
赵金雷的姑妈,亦是照进他生命里的一束亮光。20世纪60年代的博山上瓦泉村,人们生活贫寒。金雷姑妈聪慧好学,成绩拔尖。在最艰难的岁月里,金雷的父亲宁可卖掉家中唯一的自行车,也要成全妹妹的学业。后来姑妈学有所成,分配至土泉学校任教,恰好成了王叔顺的班主任,从一年级一直教到他高中毕业。之后姑妈嫁入本村,成了土泉村的一员。
回望来路,王叔顺的父亲、赵金雷的父亲、当年的赵老师,还有如今的王书记……这不就是一束束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微光吗?
大山深处,本无坦途。正是一代代人不计得失的命运托举,才撑起了后来者登高望远的人生征途。那些卖掉自行车的决然、执起教鞭的坚守、守树如命的倔强、带领乡民脱贫致富的执着,看似寻常琐碎,实则重若千钧。他们的付出虽无愚公移山之壮举,却以高尚德行为后人铺就了命运转折的通途。他们没有洞悉前路的神机妙算,却在漫长岁月里,化作了一叶叶渡人过河的扁舟。
所谓命运,不过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当这一捧薪火传到你手中,你便也成了发光的人。
这份朴素的精神传承,在土泉村随处可见。山间石屋依旧保留着鲁中民居特有的厚重古朴,墙基多以山石垒砌,不施灰泥却坚固异常。这些有着百余年历史的石屋,恰如这里的乡人,言语不多却重情守信。
漫步村中,常可见白发老人闲坐门槛闲聊,目光追随着进村的游客,眼神里毫无戒备,只有如流苏树般历经风霜后的安详与平和。他们或许不懂世间大道理,却懂得把根扎深,把日子过稳过实。
我在树下观览景致,坐在石凳上售卖手工猫头鞋的老太,也静静望着我。她满脸褶皱,写尽岁月沧桑。我俯身问道:“大娘,看您身子骨挺硬朗,现在日子过得咋样?”她咧嘴笑着答道:“好啊,你看如今这么多游客,以前哪有这般光景!”我知晓大娘不善言辞,但她真诚的笑容与明亮的眼眸,已然道出满心知足。
一个支部就是一座堡垒,一名党员就是一面旗帜。土泉村的沧桑巨变,那些走在前面引领众人的带头人,尤其令人敬佩。一树古流苏峥嵘盛放的背后,定然是一代代土泉人守树如金、护木如命的守护与涵养。由此而言,土泉村这棵流苏王的盎然气运,终究不是天定,也非地造,她的命运起落,终究归于人心、归于人文传承。
两千七百多年前,自姜小白亲手栽植,这棵流苏便扎根山水之间,默默开枝散叶,傲然屹立、生生不息。悠悠岁月里,她历经多少雨雪冰霜的磨砺、轰雷掣电的洗礼,几度遭遇斫伐之险、天灾之厄,早已难以计数。如今依旧枝繁叶茂、繁花满树,向世人展露繁盛,荫庇一方水土,以一身蓊郁苍翠,书写着千古不朽的生命传奇。
土泉村作为中国传统古村落,一代代乡民在岁月跌宕中守树护根、生生不息。考究史料方知,土泉流苏树两千七百余年树龄,世间实属罕见。同行的慈国友曾感慨,这棵流苏不只属于土泉村,更属于中国、属于世界,我深以为然。或许正因这份世间少有,才更显弥足珍贵。她在风雨磨砺中自愈伤痛,在雷雨飘摇间绽放芳华,这是何等坚韧高尚的品格。
于乡土苍生而言,她不只是庇佑一方的吉祥古树,为乡民遮风挡寒、护佑安宁;更是点树成景的致富之树,以绝世盛景引来八方游客。归根结底,她更像一面精神旗帜。两千七百余年傲然挺立,本就是生命不息、坚韧不拔精神最鲜活的注脚。任凭世事风雨变幻,她始终从容以对。花开花落间,阅尽人间冷暖,散尽世间苦寒。
傍晚时分,王彦姐从树下乡村集市买来一大包柿子煎饼,分与众人品尝。煎饼色泽红润,入口细腻甘甜。这清甜滋味,正是土泉村当下幸福生活的味道。再循着夕阳极目远眺,古流苏不远处,一湾碧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这一方清泉活水,滋养了古树,也养育了世代土泉人。
听王叔顺介绍,抗战烽火岁月里,小小的土泉村曾是声名远扬的支前模范村。男儿奔赴战场,乡亲踊跃送粮。古时“悬羊击鼓、饿马提铃”的智慧谋略,早已化作土泉人血脉里的精神基因——当年姜小白用计,是为绝境求生、活下来;后世乡人守树护村,是为安稳度日、活下去;而今满树繁花、村舍雅致,是为安居乐业、活得更好。
土泉村、悬羊山、古流苏,从齐桓公“誓息干戈、止战安民”,到抗战年代“同仇敌忾、保家卫国”,再到如今基层带头人“发展旅游、聚力振兴”,变的是时代更迭、世事考题,不变的是土泉人坚韧不拔的精气神。
而质朴的土泉人,也正从这历尽苦寒的花事轮回里,慢慢嚼出了烟火日子里的万般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