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明忠
公元1082年,宋神宗元丰五年,是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谪黄州(今湖北黄冈)的第三年。
此时的苏轼,有且只有户籍簿上这一个“大名”。“子瞻”不是,这是他的字。“和仲”也不是,这是他的小名,十二岁之前都这么叫他。“东坡居士”更不是,这是他的号,是黄州这方宝地滋养并赠予他的。无黄州,不苏轼;无东坡,不大家。
苏东坡的名号如雷贯耳、流传深远,至今近千年,当是后人对他从一位全民爱戴的“学者型官员”,变身为地地道道的“挂职类农民”,在名叫东坡的地方躬耕劳作、艰难营生的铭记。
不必说他才情如何洋溢,也不必说他著作如何等身,更不必说他命运与官运如何曲折,仅黄州一程,就足够今人品咂一生,甚至一生也品咂不透。姑且容我从他的《赤壁赋》与《后赤壁赋》娓娓道来,聊叙愚见。
文人多偏于感性,诗家词人尤其如此。苏东坡更是这般,正是黛玉口中所言“极聪明的”那一类。倘若论及人事义理,他从不平铺直叙,行文七拐八弯、由远及近、张弛有度,笔法婉转迂回。
他这两篇赋文,前篇作于当年七月十六,后篇作于十月十五,相隔整整三个月,游赏之地皆在赤壁。这也便是本文标题的由来。
一
文字之美,大美至简。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赤壁赋》开篇便铺展一幅秋夜江景长卷。在“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的朦胧意境里,月光、江水、雾气交织成流动的光影诗行。随之,“浩浩乎如冯虚御风”的飘逸旷达,与“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的清越悠扬接踵而至。其文字行云流水,以细腻笔触勾勒出文人理想中的自然意境。
镜头一转。《后赤壁赋》的初冬景致,已是“霜露既降,木叶尽脱”。“断岸千尺”“山高月小”的冷峻构图中,瘦硬苍劲的线条取代了温婉柔美的晕染。“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一连串动词张力十足;“划然长啸,草木震动”,更添荒寒清寂之感。文字由诗性抒情转向写实刻画,画面感扑面而来。
若说东坡对秋江月夜、寒林冬宵等四时风物的描摹,解锁了一组视觉与听觉的审美密码;那么两赋之中骈散相生、散文化叙事的语言格调,则尽显他对文字节奏与韵律的极致掌控。《赤壁赋》承袭“以文为赋”传统,主客问答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等对偶佳句,兼具哲思与声韵,骈句与散句交织相融、浑然一体,宛若琴瑟和鸣。《后赤壁赋》淡化刻意对仗,以“归而谋诸妇”的家常口吻、“我有斗酒,藏之久矣”的生活细节,将传统赋体化为随性叙事散文。尤其文末“开户视之,不见其处”的白描收束,以极简笔墨留白蕴藉,生出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悠长余韵。
二
结构之巧,大巧于曲。
两赋在章法上皆遵循景—情—理的脉络,由自然景物落笔,引出心绪感怀,继而升华至人生哲思。
《赤壁赋》遵循乐—悲—乐三段式脉络,主客问答是全篇核心。客由景生悲,叹“寄蜉蝣于天地”人生短暂;主借理释怀,悟“物与我皆无尽”世事恒常,二者思想碰撞,经由思辨推演完成情感与心境的升华。这般结构,一如太极双鱼,跌宕多变又圆融统一;从开篇写景、中间抒情议论,到文末释然释怀,形成完整情感闭环,最终归于“相与枕藉乎舟中”的安然自在。
《后赤壁赋》则呈现起兴—叙事—写景—入梦的碎片化错落章法。从雪堂归临皋的日常起笔,经“得鱼谋酒”的生活插曲,转入登山览险、心生惊悚。游伴渐渐退居次要,由“二客从予”转为“盖二客不能从焉”,渐入独行孤境。及至文末孤鹤掠舟、道士入梦,行文节奏似乱石铺街、错落跌宕,张弛之间暗藏乐极生悲、悲极求脱的心路起伏。文章打破现实时空桎梏,以梦境取代直白论辩,将内心矛盾外化于超现实意象,由线性哲理思辨转为跳跃性意识流动,随心而往,不着痕迹。
三
哲思之深,大深在意。
众人正襟危坐,听罢箫声“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不由发问“何为其然也”,《赤壁赋》就此开启在变与不变中抵达心灵自由的精神之旅。
“变”,是个体生命、功名富贵皆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不变”,是宇宙自然节律、精神灵魂亘古永恒,正所谓“物与我皆无尽”。面对“寄蜉蝣于天地”的人生短暂之叹,江水逝者如斯却未尝远去,明月盈亏往复却未曾增减,万物与人,皆处在变与不变的永恒流转之中。故而“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放下对功名利禄、身外之物的执念,将自我融入天地宇宙的节律之中,安然享有“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在与自然的相融共处中消解孤独与虚无,于清风明月间觅得精神的无限自由。
“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东坡第二任妻子王闰之心思细腻、温婉体贴,正因有这份家常温情,才有了二次夜游赤壁之行。《后赤壁赋》亦在虚实交织、梦幻恍惚之中,完成了对生命本真的安顿与调适。
这是一场身处孤独困境的自我对话。慨叹“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之后,冬夜赤壁更显“悄然而悲”“肃然而恐”,令人心生寒意、不可久留。世事无常、变迁难料,幸而有友人赠松江之鲈、家人藏陈年美酒的俗世慰藉,才让他在现实困顿中守住了构筑诗意人生的本心。恰逢梦中道士悄然造访,问一句“赤壁之游乐乎?”,令人联想起夜游所见孤鹤掠舟西去。虽有“非子也邪”的隔空相问却无应答,而 “不见其处”的留白,反倒更显意境辽阔。孤鹤作为精神意象,堪称神来之笔,让他在人生矛盾之中,诗意接纳了世事与命运的不可预知、不可穷尽。
《赤壁赋》如儒者论道,以理明心、以思释怀,在思辨之中筑起精神避难之所;《后赤壁赋》似隐者自语,以境寄情、以幻照心,在荒诞空灵之中窥见本真自我。于是在精神维度里,我们看见一个刚柔兼具、始终保有自我救赎姿态的苏东坡。
这大抵正是苏东坡给予后世最珍贵的馈赠:让每一个在尘世漂泊、命运浮沉的人,都能在他的文字里,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片月光、那一只孤鹤。
走笔至此,脑海中不由浮现东坡那句自题诗: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想来,人生坎坷是常态,世事磨难亦难免。所幸他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有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通透。坎坷磨难酿成岁月老酒,愈发醇厚绵长,关乎生存,关乎生活,更关乎生命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