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瑞頔
出生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跟着乡下的奶奶生活。印象里的童年,便深深扎根在家乡的土地里。
奶奶的嘴里永远离不开两个字,那就是土地。吃罢饭,她几乎一整天都待在地里,刨地、除草、间苗、打水、浇地,种庄稼一点儿也懈怠不得。中午,常常是在堰边吃饭,爷爷、奶奶和我,三个人围在田埂的一块石头旁。不过是寻常的庄户饭,晒着暖融融的太阳,吹着清爽的山风,却吃得格外香。后来长大了,也品尝过不少特色美食,却再也没有吃过那么香的饭菜。奶奶现在还时常叮嘱我,少点外卖,少在外面吃,多吃点粗粮,对身体好。她也时常一个人嘀咕,国家发展了,生活条件好了,庄户人家的饭,年轻人都吃不惯了……
大沟那块地,我是最喜欢的,因为紧邻着铁路。我站在地里,看火车呼啸着驶向远方,运货的、载客的、往南的、往北的……
还记得第一次看火车驶过的情景。那是一个太阳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上午,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我正想抱怨天热,忽然“哐哧哐哧”,远处传来闷雷一样有节奏的轰鸣声。我慌慌张张地问奶奶:“是不是地震了?”奶奶笑着说:“是火车来了。”火车?我睁大眼睛,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每一根睫毛都透着按捺不住的好奇。
远处,一个黑漆漆的大家伙渐渐映入眼帘,头顶喷着迷蒙的烟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哐哧哐哧”……不一会儿,它便由远及近驶来。它有着硕大的轮子,长长的车厢,还有一扇扇小窗户,窗户里是一双双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火车,小小的我被这长长的列车深深震撼。我问奶奶,火车上怎么还有人啊?奶奶告诉我,他们要坐火车出去。我继续问,他们坐火车去哪儿啊?奶奶说,可能去很远的地方……从那以后,我便对火车有了执念,就像奶奶对土地的执念一般。我时常想,坐在火车上是什么感觉呢?车厢里都有什么人呢?他们要去的远方是哪里呢?每每想起,心情都久久不能平静。
后来每一次看到火车,我都会激动得手舞足蹈,朝奶奶喊:“奶奶,火车——火车!”从听到“哐哧哐哧”的声响开始,我便聚精会神地朝着远方等待。火车来了,就一节一节数着车厢,直到最后一节也消失在视线里,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就连儿时做梦,我也常常梦到自己在火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土地,土地上的小孩眺望着我,露出羡慕的目光……
时光飞逝,眺望着,眺望着,当初对绿皮火车的执念,也在我进入大学之后,一次次乘火车远行的过程中渐渐消散。
那天,我又坐着绿皮火车返校。本来波澜不惊的心,却因沿途看到的一个在阳光下手舞足蹈的小男孩,禁不住泛起层层涟漪。他在阳光下蹦着跳着,用稚嫩的小手指着我乘坐的这列火车,对着身旁弯腰种地的爷爷大喊大叫。我仿佛模糊地听见,他喊的是:“爷爷,火车——火车!”
我坐在车厢里,望见小男孩的时间不过几秒钟,可内心深处的童年,却如潮水一般,猝不及防地奔涌而来。童年的土地,童年的绿皮火车,还有童年那在土地里一直向着远方的眺望……
我想,小男孩或许和我当年一样,希望坐上这列火车,去看一看远方的世界。但我又多么希望,他永远也别坐上这列火车,永远不要长大,永远无忧无虑。因为我知道,火车下面的土地,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