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绪锴
凌晨不到五点,我居住的小区里,窗外就传来了狗吠声。相较于十年前,甚至五年前,小区里的宠物确实多了不少,尤其是各种我叫不上品种的狗,大多憨态可掬。周围没人的时候,遛狗的主人常会松开牵引绳,远远望去,便能感受到它们撒欢奔跑的欢喜劲儿。小区里也有养大型犬的,有的站起来比我还高,虽说大多时候温顺无害,但我还是会下意识躲得远些,生怕出现意外。至于那些有人养、没人管的流浪猫,就更多了。我从小就怕猫,看它们的眼神总觉得怪异,从来不敢靠近。
儿子小时候,总缠着我给他养宠物。我总觉得,住在楼上这几十平方米的 “围城”里,空间本就局促,再养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只会让房间更显拥挤。面对儿子的反复请求,我总是找各种理由搪塞。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以前养鱼的鱼缸积满了灰尘,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如把鱼缸刷干净,再养几条鱼,也算打发儿子日复一日的唠叨。可楼上养鱼,总觉得和养花一样,远离土地的滋养,对它们而言或许是一种摧残。刚开始把鱼放进鱼缸时,它们还活蹦乱跳、精神十足,可没过几天,就一条接一条翻起了白肚子。实在想不出还能养点什么,鱼缸便又一次闲置了下来。
有一天,我和儿子在家闲着无事,玩起了赛诗的游戏。他念一句“春眠不觉晓”,我接一句“春花秋月何时了”;他诵一句“小荷才露尖尖角”,我对一句“但惜夏日长”。当他念出刘长卿的“柴门闻犬吠”时,我忽然想到了曹操的“神龟虽寿,志在千里”。我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了那个闲置的鱼缸——既然养鱼养不活,不如试试养乌龟?乌龟生命力极强,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寓意也十分丰富,象征着吉祥、坚韧、智慧等。小时候听过的龟兔赛跑,也教会我们:无论做什么事,只要坚持不懈,就一定能抵达成功的终点。古人曾将乌龟列为“四灵”之一,民间也有“钓金龟婿”的调侃,如此看来,养乌龟确实有不少好彩头。我和儿子商量后,他欣然同意:“也行,这也算养宠物了,而且打理起来也方便,何乐而不为呢?”
正值夏天,妻子和儿子跟着朋友一起去高青游玩,目的地就在黄河岸边。据他俩描述,当时酒足饭饱后,便沿着滚滚东流的黄河水漫步,走累了就依河而坐,感受着这条从巴颜喀拉山流淌到齐鲁大地的母亲河,既有温存绵长的气息,又有磅礴壮阔的气势。黄河沿岸有许多卖乌龟的,那些小乌龟憨态可掬的样子,一下子点燃了儿子养龟的兴致。
当他俩风尘仆仆从高青回来时,不仅带回了新鲜的高青西红柿,手里还拎着一个小铁皮桶——桶里,三只小乌龟安安静静地趴着,好奇又不安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听到我们说话声音大了,还会时不时把头缩进龟壳里;等察觉到我们只是善意地为它们安排住处,又会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起初,我们就把它们放进了当初给儿子养鱼的小鱼缸里。刚来的那几天,小乌龟们异常胆小,稍有动静,就会立刻把小脑袋缩进龟壳,过一会儿,才会慢慢探出头,悄悄打量这个崭新又不自由的“世界”。三只小乌龟刚来的时候,体型差不多大,可吃饭就和人一样,饭量有大有小,有时还会挑食。不知不觉,这三小只已经养了好几年,其中一只长得格外壮实,另外两只则稍显娇小。后来,我们从小小的鱼缸,换成了稍大些的,之后又换了一次,一步步给它们腾出更大的活动空间。它们的胆量也渐渐大了起来,不再像刚来时那般怯生生:我从它们面前经过,与它们对视时,那两颗绿豆大小的眼睛看到我,仿佛笃定我要给它们喂食,会用前腿使劲朝我比划示意。大多数时候,它们并不挑食,我和儿子喂什么,它们一般都会吃,只是和我们一样,吃东西也能分出好坏——小鱼、小虾、火腿肠是它们的最爱,三只总会抢着吃;馒头、杂粮它们也吃,只是吃得慢了许多。
人们常说,乌龟是通灵性的,谁和它们亲近,它们就会用自己的方式示好。很多时候,我们坐下来吃饭,它们饿了,就会使出浑身力气,在鱼缸里折腾出动静,提醒我们喂食;我们在房间里喝茶、聊天、看书时,它们也会安安静静地趴在水里,仿佛在陪着我们;我们在房间里走动,它们的小脑袋也会跟着我们的身影转动。因为养乌龟的鱼缸离电视不远,有时候我们看电视,它们也会“看”得入迷,模样十分可爱。
虽说它们从三小只长成了三大只,体型比刚来时大了足足一圈,但性格脾气依旧和当初一样温顺。它们也着实让人省心,一进入冬天,就会开始冬眠,直到第二年惊蛰过后,才会慢慢活动身躯、恢复活力。这几个月里,它们不吃不喝,几乎一动不动,像水中的活化石一般。
看着乌龟背上一圈一圈的纹路,如同它们历经四季的年轮;龟壳下的四肢、脑袋、尾巴,与鳄鱼等古老物种有着几分相似。这或许就是曹操《龟虽寿》中所说的“养怡之福”,也是《行香子》中“波上呈祥”的深意吧。
养龟这几年,它们渐渐习惯了与我们面对面交流,也早已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无论是寄寓“永年”的美好期许,还是借龟“咏志”,于我而言,善待这些小生命,便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