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凯
前段时间,中央电视台《开门大吉》栏目中,淄博小伙孙启烨携复刻琉璃版六龙三凤冠登上舞台。六龙三凤冠原为明代万历年间孝端皇后礼冠,由五千余个部件精工组合而成,工艺繁复、用料考究,色彩斑斓、玲珑剔透。现场主持人尼格买提连连赞叹,观众无不惊叹折服。
世界琉璃看中国,中国琉璃看淄博,此言不虚。走进淄博陶瓷琉璃博物馆,仿若踏入璀璨琉璃王国、梦幻童话世界。展厅内各式琉璃作品流光溢彩、让人目不暇接。“十二花神”“九龙九凤冠”“繁花”等精品均出自名家之手,造型雅致、栩栩如生。大小琉璃器物,皆沉淀一段岁月光阴;指尖轻轻触碰,便可感知匠人赤诚匠心。
20世纪90年代初,部队精简整编,我调入淄博部队驻地。此后十余年间,虽时常见到琉璃制品,却始终无缘亲见琉璃制作全过程。2016年中秋,我随淄博市青年作家协会前往博山西冶工坊采风,才真正领略到琉璃独有的无穷魅力。
早在元明时期,博山一带便已烧制出诸多精美琉璃。明洪武初年,宫廷内官监在博山设立专制贡品的琉璃作坊,为明宫廷供应琉璃贡品长达275年。清康熙年间,内务府设造办处,分设玻璃厂,匠役除少数外国人外,主要从博山征调,所用琉璃料条等也多产自博山。
岁月流转,大浪淘沙。这份传世瑰丽一脉相承、发扬光大,装点人间文明,辉映历史风华。西冶工坊享誉海内外,既是琉璃传承创作的沃土,亦是淄博琉璃文化的闪亮名片。
步入西冶工坊,窑火正盛。整座工坊宛如一只透光巨瓮,炉火温润内敛,泛着金红色光晕,漫上墙垣、映在匠人脊背,厚重而热烈,满含期许与生机。室内温暖却不燥热,仿佛沉淀了千年厚重时光。窑膛之内,浓稠琉璃料缓缓流动,恰似海平面上未凝的曙色。
老师傅完成一件琉璃作品,小心翼翼送入窑内缓冷,直起身,取下颈间毛巾擦拭额上汗水。我上前问道:“师傅,您做琉璃多少年了?”
他微微一笑,眼角细纹如同瓷器冰裂纹:“二十多年了。我父亲、我爷爷,都是做琉璃的。”他望向炉火,缓缓说道:“你看这火,是不是从未熄灭?”我默然点头,心中感慨万千。
他轻声说道:“是啊,一直烧着。咱们淄博古窑,这千年火苗就从未断绝。很多时候我觉得,吹进琉璃里的这口气,不是我自己的,是祖祖辈辈代代相传的。我们做的瓶瓶罐罐,或许终会破碎消散,但这口气、这团火,只要还有人记得琉璃的光彩,就永远不会断。”老师傅的话语入耳入心,燃烧的炉火瞬间有了悠远历史的回音。
千年窑火,淬炼的何止是琉璃?更是一方水土的风骨性情,连着心底牵挂、掌心温度、眼中光亮,藏着对至弱至强、至美至烈的悲悯与敬仰。炉火烧去浮躁杂质,留下纯粹本色与沉静匠心;在一次次吹制、塑形、冷却之间,将易碎刹那,凝炼成永恒光影。
离去时已是傍晚。工坊窑火与天边晚霞交相辉映,连成一片赤红。回首望去,火光在沉沉暮色里格外明亮温暖,仿佛会永远燃烧下去,烧出下一件琉璃澄澈,点亮下一个千年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