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庆法
2026年是农历丙午马年，那些“马年话马”的老调子，听得多了，实在有些腻味。街头巷尾，小卖部与大超市的门面上，花样翻来覆去：要么“财”字压着“马”，喊着“马上发财”；要么“钱”字搁在“马”上，盼着“马上有钱”；再就是“福”字盖着“马”，凑个“马上有福”。初看尚觉新鲜，看多了便索然无味。
那日杏花盛放，枝头粉白如云，风一吹便花瓣轻扬，景致宜人。朋友忽然提议：“咱去看马吧？”我一听便来了兴致，忙问去处远近。她笑着摆手：“不远，就在老齐国博物院那边，片刻即到。”
我连忙翻查位置，原来是御马苑马术俱乐部，驱车不过十几分钟。按约定时间提前出发，本想早到逛逛周边，可行至博物馆附近，绕来绕去，始终不见御马苑的招牌，心中不免嘀咕，这地方藏得也太深了。
后经路边大爷指引，我才知御马苑在路南一处大院中。深入其中，竟是古时齐国宫城腹地。难怪名曰御马苑，此地原是皇家养马之所，古韵扑面而来，瞬间便有了历史的厚重感。
我满心期待看到骏马，径直往里走，最先映入眼帘的并非矫健奔跑的马，而是几头卧在栏杆旁的黑牦牛。我凑近细看，它们静卧不动，脑袋低垂，若非偶尔眨眼，几乎误以为是仿真摆件，安静得有些出奇。
我正对着牦牛出神，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场地中央传来。转头望去，一位男子正骑马慢步绕圈，旁边还有位女士端坐观看，笑语指点，神态悠然。场内栏中隔段便拴着马匹，有的独自静立，轻甩马尾；最惹人喜爱的是一群小矮马，竟站着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憨态可掬。我暗自猜想，这些小家伙儿许是昨夜嬉闹整夜，此刻才困倦至此。
这时，一位看似蒙古族的大哥走上前来，朋友介绍说，他便是这里的养马人。他指着一匹枣红马说道：“这马刚从赛场上下来，你看，浑身还带着汗呢。”彼时天气尚寒，冷风拂面，而这匹马皮毛上却凝着细密汗珠，顺着鬃毛缓缓滑落，可想而知，它方才奔跑得何等迅猛。此马身形矫健，目光炯炯有神，我脑中骤然浮现出“汗血宝马”一词——真假已不重要，仅凭它这份神采，便配得上这名号。
正观赏间，一匹小马驹忽然探过头，鼻尖轻蹭我的手心，似在讨要吃食，触感柔软温顺。我伸手轻抚它的面颊，它非但不躲闪，反而主动依偎过来，模样十分可爱。我一时兴起，想捏捏它的鼻端，可刚一触碰，它便猛地缩了缩头，眼中满是警惕，仿佛在抗议“不许碰我的鼻子”，逗得众人开怀大笑。
场地中最惹眼的，当属一匹卷毛青鬃马。它被圈在栏内，躁动不安，不停刨蹄甩头，野性难驯。望着它，我忽然想起《智取威虎山》的台词，脱口而出：“好马快刀，马是什么马？卷毛青鬃马。刀是什么刀？……在什么地方？牡丹江五河楼。”念罢自己也笑了，顺势改了词：“马是什么马？卷毛青鬃马。在什么地方？齐故都御马苑。”朋友们听后纷纷起哄，直说改得贴切。
齐国与马，向来渊源深厚。“老马识途”的典故家喻户晓，马踏湖更是鲁中名胜。古时齐国号称 “千乘之国”，齐景公墓殉马坑葬有近千匹马，规模足以装备一支中等国家军队，堪称“殉马奇迹天下无”，至今想来依旧震撼。
齐景公堪称爱马成痴。传闻他有一匹心爱之马死去，悲痛之下竟下令处死马夫以泄愤。万幸相国晏子机智过人，假意列数马夫三大罪状，句句点醒景公，使其幡然醒悟，最终赦免了马夫。后来修建济青高速公路时，地下古车马方阵重见天日，如今已建成车马馆。伫立在古老车轮前，恍若穿越千年，心中满是历史的沧桑与厚重。
闲谈间，养马人牵来一匹白马，通体雪白，神采奕奕。同行的两位女士一见倾心，争相骑马拍照，摆尽各种姿势，笑靥灿烂动人。有趣的是，二人皆着白衣，与白马相映，远看如同穿了情侣装，引得我们一旁欢笑不止。
此行唯有一点小小的遗憾：时值春日，柳丝初抽，本该是“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景致，可御马苑内的柳树却被修剪得光秃秃的，略显冷清。好在花池中芍药已冒新芽，探头探脑的，为庭院添了几分生机。
谈及马，便绕不开田忌赛马的典故。当年齐国赛场上，田忌之所以能胜齐威王，全凭孙膑妙计，调换马匹出场次序，最终逆转战局。齐威王本就酷爱千里马，赛马之前，孙膑便以重金买下死马头颅，借此宣扬惜马之心，进而为齐国引来众多良驹，其智慧着实令人叹服。
游玩尽兴后，我们准备离去。行至门口，忽见起初那几头牦牛已然站起，在栏边缓步走动，仿佛知晓我们将别，特意起身相送，我的心头顿时一暖。我一时兴起，学着牛叫“哞哞”喊了几声，不曾想，那些牦牛竟真朝我走近，似在回应我的呼唤。
朋友打趣道：“怪不得呢，你属牛，一叫它们便懂，这是遇上本家了！”众人说笑间，有人感慨：“牛最实在，吃的是草，挤的是奶。”一旁爱抬杠的立刻接话：“那也得是母牛，公牛再怎么着，也挤不出奶啊！”一句话，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望着这几头牦牛，我忽然明白了它们起初静卧不动的缘由。马年之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拥有矫健英姿的骏马，而牦牛外形朴实，不惹眼，便默默卧于一旁，安静“蛰伏”。
那一刻，只觉这几头牦牛，既憨态可爱，又带着几分不被留意的落寞，让人心中微微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