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慕华
有关茶的最早记载大约出现在《神农百草经》中,文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荼即为茶之古称,始作药用或蔬菜。自唐宋以来,茶文化盛行,步入鼎盛时期。而自古作为陶琉重镇的博山,更是与茶有着不解之缘。在这里,茶的风雅是与烟火相伴的,它既是文人雅士心念的达观与超然,又是窑炉匠人口腹的妥帖与满足,更是寻常人家待客的礼遇之道,凡此种种,终融合为博山独有的一方茶事。
博山众多的文人雅士中,清代著名现实主义诗人赵执信无疑是最具代表性且影响最为深远的一位。“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是他一生最戏剧性也是最真实的写照。公元1689年,赵执信被劾革职回到了故乡博山。后来在长达五十余年的漫游隐居生活中,他著书立说,铸就了辉煌的文学成就。茶之于赵执信,是文人日常生活的文化背景与意象,也是他无法言说的失意和疏狂。故而,他诗作中的茶常常是与寒夜孤灯、书卷相伴的,是“旋扫雪窗烹活火,不知门外有风尘”的清寂,亦是“竹里煎茶声,松间读书声”的超脱。他写《村舍》的乡村生活:“乱峰回照阖庐明,深巷疏篱犬吠声。瓦鼎煎茶留夜坐,纸窗分火照秋耕。”那瓦鼎里的一缕茶香盈在了诗人的眉间,便化为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忧国悯农之情。诗文既展示了质朴的乡村生活场景,又抒发了坚守气节的文人傲骨,也折射出了博山这座古城世代秉承的文脉与风骨。
博山山水交织,这座以矿产丰富、景色秀美、工商活跃、陶琉盛名的城市,随着煤、炉、窑三大行业的兴起,完成了由传统向自我更新的蜕变,成为国内早期较为发达的工商业重地,三大业从业者尤多。炉窑均属高温作业,而茶自身具备的降温消暑、止渴的属性以及消疲提神的功效,恰到好处地契合了众多从业者的需求,因而,茶成为博山匠人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他们多嗜饮茶,尤喜浓茶。茶之于匠人,更多的是口腹之需以及劳作疲累后的满足与惬意。一方茶事,市井日常。这亦是茶最朴素、最鲜活的样貌。
“商贾辐辏、百货骈阗”的博山,汇南北之利,是南部莱芜等县域货物流通的集散地。当时的博山虽不产茶,但来自南部产区的茶叶填补了这一空白,且销量可观。清末以来,博山的茶叶市场日渐兴盛,福门里、银子市、西冶街等城区繁华街巷,散布着数十家规模不等的茶庄,德和恒、福顺恒、协立恒、六合祥、兴茂、福丰成等字号都曾盛极一时,另有许多店铺经营主业外还兼营茶叶销售。此外,街头巷尾星罗棋布的茶叶摊贩,亦是昔日博山茶业盛况最恰如其分的注脚。
据《博山商业志》记载:1938年,日本侵略军侵占博山,德和恒关门歇业,福顺恒、协立恒也日渐式微。这期间,开设于西城壕(现新建一路)的六合祥当属博山几个大字号之一,经理田世宝,股东系章丘孟家,属孟家的一分号,主要经营瓷器,兼营茶叶。经此字号的瓷器大量发往南方汉口等地,再从南方运来茶叶、鞭炮等,销量可观。1920年该号停业。后来,田世宝之子田文珠在原址立号永康,继续主营茶叶,不久又在税务街设立荣康、协康两个分号,后因战乱停业。创建于民国初年的协立恒茶号位居香市街,由李澄清掌柜,生意甚佳,直至1937年的一晚,因其子明烛配茶忘记熄火造成火灾而锐气大减,直至1943年停业。这些茶庄老字号一一见证了昔日博山作为陶琉重镇的市井繁华,滋养了博山人以茶为媒、融入血脉的文化底色,也是博山遍布街巷最生动的“人间烟火”。
历史上的博山并非产茶区,从“无茶”到“有茶”,再到“好山好水出好茶”,这期间,博山完成了一个令世人嗟叹的华美转身。2025年“鲁茶崛起·茶香齐鲁”鲁山青峰高山茶园采茶节上,博山首款顶级绿茶“鲁茶品鉴壹号”正式发布。这款茶叶口感清甜,芽头可计数溯源,氨基酸含量更是高于普通绿茶几倍,并以每斤3.6万元的定价刷新了鲁山茶的价值标杆。至此,博山茶势不可挡、迅猛崛起,在茶界令人耳目一新。如今,在博山池上镇或是博山镇,一片片翠绿的茶园在云雾袅袅的山野间若隐若现,仿佛在诉说着博山与茶结缘的故事,也记录下了一次次尝试和失败后,博山自产茶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历程。
早在上世纪60年代,博山当地村民就开始尝试种植茶叶,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却因为种植和炒制技术的难题让村民望而却步。近年来,博山茶园通过与科研院所深度合作,充分利用现代科技手段,不断提升种植、加工和研发等环节的科技含量,传统工艺与现代技术相得益彰,最终成就了“一芽一叶山水间,四季风雨酿甘甜”的独特口感和不凡品质。好山好水育好茶的连带效应下,博山茶又铺设出了茶旅融合的新图景,即“吃有茶味、住有茶香、行有茶路、游有茶韵、购有茶礼”。现如今,高科技加持的博山茶也已经走出博山,走向了远方。无论是热闹的“黄河大集”,还是上海长三角的农品推介会,都有高品质博山茶的身影。阳光、雨露、清风、山泉,这些自带的“高山基因”,再加以茶农的巧手和匠心,终让袅袅的茶香萦绕在博山山水间,滋养着这座城市,也催生了一片叶子带动一个产业崛起的发展奇迹。
茶与禅自古有着非常深的因缘,最有名的莫过于禅宗史上“吃茶去”这一公案。据说,晚唐时期赵州从谂禅师在河北观音院弘法,一日两僧远道参访。师问一僧:“曾到此间么?”答:“曾到。”师曰:“吃茶去。”又问另一僧:“曾到此间么?”答:“不曾到。”师仍曰:“吃茶去。”院主不解。师忽唤其名,院主应,师淡淡曰:“吃茶去。”这三字可谓禅茶文化的核心所在。而风靡全国的博山正觉寺的禅修茶道,正是与之一脉相承,是集禅修、茶道、诗词、音乐、养生于一体的综合文化表现形式,系正觉寺中兴方丈释仁炟法师发掘整理并传承的。该项目于2016年入选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同时也被国家文化产业项目库收录。禅修茶道将“吃茶去”的核心要义转化为十二道工序、禅茶音乐会以及“茶和天下”主题茶会,在茶香中静心、感悟和回归。
“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道白,而人间烟火便在一盏清茶中流淌与传承。茶汤清浅,却能容纳世间所有的阳光与风雨,归于平淡与从容,恰如博山这满城的山光水色,温润绵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