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波
我的老家在城西往东12.5公里处,村子不算小,大约有800来人。我18岁离开家乡,所以记忆里对于家乡的片段,大多定格在离开家乡之前。
小时候,父亲在镇里工作,母亲在家务农,我的大部分时间是和爷爷奶奶一起度过的。奶奶家的前邻是一位木匠,家里子女众多。说是木匠,其实并不靠手艺为生,邻里街坊谁家需要做些简单家具,他都会欣然帮忙。事情办完后,主人家只需请吃一顿饭表示感谢即可,若是要付工时费,那是万万不可的——仿佛这是对邻里情谊最大的侮辱,实则深处,也是他对自己的手艺不够自信。
我家在木匠家的前邻。白天我在奶奶家玩耍,等父亲下班、母亲从地里干完农活回来,我就回自己家。每次路过木匠家,总能看见那个没有院墙的院子里,他的几个孩子围着一块放倒的门板吃饭。木匠和我爷爷年纪相仿,所以我称呼他的子女为叔叔、姑姑。
木匠有3个儿子、3个女儿,其中二叔和我的关系最好。他没读多少书,却格外朴实。小时候,我特别喜欢跟着他玩,放牛、割草、捕鱼,几乎是他陪伴我度过了整个童年。
那时候爷爷有退休金,所以在20世纪80年代初,我几乎不用吃粗粮。但木匠家不一样,孩子多,又没有固定收入,饭桌上以粗粮为主。我每次路过,出于好奇,总会在二叔身边坐下,蹭一块夹着白菜帮或是虾酱的玉米饼吃,然后在奶奶的呵斥声中,一溜烟跑回家。
奶奶家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榆树,树干长在奶奶家院里,树冠却像“红杏出墙”一般,伸展到木匠家的院子上空。
平日里两家相安无事。待到春风拂面,这棵看似不起眼的榆树,树皮会渐渐泛出光泽,枝条变得柔软起来,密密麻麻的芽苞悄悄鼓起、日渐饱满。而后,仿佛一夜之间,芽苞绽放成圆圆的、铜钱似的叶片。叶片簇拥在枝条上,整个树冠变得丰盈饱满,一根枝条挨着一根,一串榆钱连着一串,毛茸茸、鲜嫩嫩的,让人忍不住想凑上去咬一口。
木匠媳妇是个小脚老太太,巧的是,她和我同一天生日。看着这棵榆树馈赠的“美食”,她咧开干瘪的嘴角笑了。在她的示意下,二叔拿出自制的工具,一大早便忙活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伸展到自家院里的那一半树冠的榆钱捋得干干净净,装进蛇皮袋里。远远望去,这棵榆树像被剃了个“阴阳头”,一半依旧春色盎然,一半变得干瘪消瘦。
木匠媳妇把蛇皮袋里的榆钱倒出来,用水细细淘洗。一枚枚翠绿的“铜钱”从清水中捞出,鲜亮亮、水汪汪的,格外惹眼,却也刺痛了我奶奶的双眼。奶奶那极具农村特色、一唱三叹的骂声,穿过没有院墙的院子,飘到了木匠家的灶房。木匠媳妇听了,摇摇头,撇撇嘴,眼皮一翻,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仿佛在嘲笑我奶奶的小题大做。随后,她若无其事地在晾干的榆钱里,撒入少许玉米面和碾碎的大粒盐并搅拌均匀。接着,她掂着小脚踩上板凳,取下悬挂在屋梁上的油罐——罐里是凝脂般的猪油,她狠了狠心,舀了满满一大勺,揉进榆钱里,再把拌匀的榆钱平铺在大铁锅的蒸屉上。
“呼哒呼哒”的风箱声响起,红红的火苗偶尔从灶堂里探出头来。没过多久,丝丝缕缕的白气便伴着榆钱饭的清香,从锅盖的缝隙里“溜”出来,勾得木匠家6个孩子心痒难耐,他们眼巴巴地围着灶台,盼着揭锅的那一刻。
一阵风卷残云之后,我家半棵榆树的“春意”,就这样进了木匠一家人的肚子里。
只过了短短几天,树梢上剩下的榆钱就开始发白、变薄,春风轻轻一吹,便飘飘零零地散落各处,开启它们新的生命旅程。
榆钱落尽不久,槐花开了。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榆钱和槐花是春天的姊妹使者——榆钱似翡翠圆钱,槐花如雪白风铃,宛如小青与白娘子一般,一前一后款款走来。在那个贫穷的年代,青黄不接的春日里,这一青一白的馈赠,是人们的救命口粮,更是造物主对平民百姓的仁慈。
今年春天回老家,那棵曾“红杏出墙”的榆树,比以前粗壮了不少。只是,奶奶和木匠媳妇都已离开了我们,就连二叔,也因半生的不如意与颓唐,50来岁便匆匆离去。木匠家的那些孩子们,也早已各奔东西,四散谋生。
童年的记忆里,幸好还有这棵榆树可以触摸。曾经,我为那些逝去的人和事泪眼婆娑,如今已然释然:人生皆过客,何必千千结,得失一笑过,潇洒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