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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3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日报

大山点亮的童年

日期: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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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A03       上一篇    下一篇

AI制图

□翟月

2024年大年初二,父亲开着他的金牛面包车,载着一家人颠簸着“上山”,去看望三爷爷(爷爷的弟弟)和三奶奶。从父母现在居住的博山区池上镇东陈疃村,开到“山上”只需十几分钟,步行则要半个小时。车开到半路,路面有些打滑,一行人便下车步行,沐着立春后的暖意,踩着开始融化的冰雪与泥泞,继续向前走。

东陈疃村文化广场前这条“上山”的路,是我童年回家的路;这座“山”,也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在我2岁左右,父母搬到了靠近镇子的村里居住,但我童年最美好的记忆,大多留在了这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落。

我没有向老人求证过,“连树峪”是整座山的名字,还是这个小村落的名字。就连这名字的准确叫法,也是后来从父亲口中得知的——在家乡方言里,我们一直叫它 “年树峪”。但无论称呼如何,只要说起“上山”,指的就是那片我们世代生活、耕作的地方。那是爷爷一辈成家立业、打拼大半辈子的根,是父亲和姑姑们结婚前的家,对我而言,则是上小学前最温暖的港湾。

初有记忆时,我是被爷爷奶奶背在肩头“上山下山”;上小学后,便站在父亲的农用三轮车里往返;后来到县城读初中、开始住校,回“山上”渐渐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我记得,每次都是开开心心地“上山”,又依依不舍地哭着“下山”。再后来,爷爷奶奶也搬离了那个山沟,来到村里居住,我回去的机会就更少了。

可我清晰地记得,爷爷一直惦念着回去看看。即便后来身体不好、爬山吃力,他也坚持回去过好几次。

听爷爷奶奶讲,他们最早的房子在西边的山头上,后来搬到了东边的山头。我有记忆时,父母已经不在“山上”居住,但因为农田都在山里,他们白天去“山上”干农活,晚上再回村里。我除了上学必须住在村里,其余时间,更愿意跟着爷爷奶奶待在“山上”。

“山上”的老房子是用石头和土坯砌成的,一共三间。东边一间是“主卧兼餐厅”,一盘炕、一张床,还有一张吃饭的小圆桌。西边一间原本是父母的婚房,除了一盘炕,模糊记忆里还有高低柜和一台黑白电视机。他们搬走后,这间屋就成了次卧。中间一间是“外间”,屋门正对面摆着一张老式带抽屉的方桌和两把椅子,余下的空间,安放着生火做饭、烧炕的泥炉,还有一口大水缸。

我和爷爷奶奶睡在主卧,爷爷自己睡床,把炕留给我和奶奶。我不喜欢挨着墙睡,执意要睡炕边。起初奶奶总怕我掉下去,睡得很浅,时不时醒来看我。可就在她第一次睡熟的夜里,我头朝下栽下了炕,摔了个倒栽葱,情急之中还清醒地大喊:“奶奶,快点儿啊!”爷爷闻声快步下床,一把把我抱了起来。这件事,后来成了我童年最有趣的谈资。

次卧的炕上,奶奶总爱放上面板揉面蒸馒头,我总会揪一块面团,跟着一起帮忙。

夏天,屋门口会挂一张只能从两边掀开的竹门帘。有一次,奶奶在屋里揉面,我独自出门玩耍,回来时不知怎么招惹了隔壁大娘家的蜜蜂,被追着一路跑到门口,来不及掀帘子,腿上已经被蛰出了包。

如今,岁月过滤掉了当时的疼与怕,“掉炕”和 “被蛰”的经历,只剩下温暖与有趣。

除了三间正屋,院子里还有一间小东屋、一间小南屋和一个柴草棚。记忆里,奶奶最早在柴草棚里做饭,脑海中还隐约留着她在里面摊煎饼、漤柿子的画面。山上种的柿子,刚摘下来非常涩,用温水漤上几天,就变得又脆又甜。爷爷还会把柿子削皮,串成一串晾晒成柿饼。直到我上大学,爷爷每年都会晒柿饼,挑一层白霜最好的,仔细留着,等我放假回来吃。

柴草棚后来不知何时没有了,做饭、放柴火的地方挪到了小东屋,小南屋则用来存放农具,那也是电工每月来查电表的地方。那时候,“山上”的家里只有电表,没有水表,吃水全靠扁担去挑。

院子里放着一张石桌,是我和爷爷奶奶一起吃晚饭的地方。蒸得软软的茄子,蘸上芝麻盐,是刻在我童年记忆里的味道。还有一种滋味,永远停留在了儿时舌尖上:雨后树下潮湿的地方,会长出一种小小的蘑菇,细细的柄、圆圆的盖,采回来洗净,奶奶做成蘑菇鸡蛋汤,那鲜美的味道,我长大后再也没有尝到过。

童年的另一处乐园,在挑水吃的水井旁。沿着小路往下走,是一方大池塘,旁边还有一口小水井,被一大片竹林环绕。在我儿时的记忆里,那是山上最美的风景。

印象最深的,是池塘涨满水的时候,水里全是蝌蚪。奶奶领着我,我提着爷爷用空麦乳精瓶子做的小桶,一捞就是一大桶,快乐得不得了。而那口小水井,我却轻易不敢靠近,那是童年时期我幼小心灵深处,一个神秘而又遥远的角落。

如今,“山上”只住着三爷爷和三奶奶。从上大学至今,我只“上山”三次。

第一次去,儿时满是欢笑的院子,已经长满荒草;第二次是夏天,野草高得遮住了回家的路;第三次,就是 2024年大年初二,那次,我看到了全新的景象:曾经只能一人通行的羊肠小道,修成了五米宽的水泥路。爸爸说,车子可以直接开到院子门口。

只是老房子年久失修,已有坍塌的危险,我们没有进屋,只扒着窗边往里望了望。

虽然回去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我都会在院子里久久驻足,然后慢慢走到屋后,看看那一排白杨树,体会一种近乎“落叶归根”的宁静,这种感觉深沉而奇妙。

我渐渐相信,人是有根的。

正是这条山沟沟,正是爷爷奶奶毫无保留的爱,让我的童年充满欢乐,他们给了我足够的勇气与韧劲,去面对后来并不轻松的求学之路,以及南行北漂的岁月。

2018年,奶奶来到北京,我牵着她的手走进故宫。那一刻,时光仿佛完成了一场完美的闭环。我在微信朋友圈写下一段话:小时候,奶奶带着我去池塘边抓蝌蚪;现在,我领着奶奶逛故宫。

大山无言,岁月有声。

这片山野,点亮了我的童年,也照亮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