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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日报

蜜枣串起岁月的甜

日期: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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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A03       上一篇    下一篇

□田建民

在非洲北端的摩洛哥,城市街巷与原野荒坡上,总能望见一排排形似椰子树的植物,枝头垂挂着一嘟噜一嘟噜饱满的果实,青中带黄,像一串串坠在枝头的小灯笼。经当地人指点才知,这便是传说中的椰枣。虽未到成熟时节,低矮枝头的果实抬手便能摘下,指尖触到果皮的粗糙质感,入口带着几分青涩,却已然甜润多汁,果肉软糯得像浸了蜜的云朵。这份意外的清甜,着实让人眼界大开,正应了“百闻不如一见”。

回溯到20世纪70年代,物质匮乏的岁月里,“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是那时的常态。不知哪一年,商店里突然摆上了“伊拉克蜜枣”,深褐色的果实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隔着柜台都能闻到淡淡的甜香,这稀罕物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孩子们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分票,你推我挤地凑到柜台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玻璃罐里的蜜枣。掌柜的用小秤称上几颗,纸包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总舍不得独吞,一路小跑回家,把蜜枣摊在掌心,分给姐姐、弟弟各一颗,自己只留一颗慢慢含着,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连核都要含在嘴里咂摸半天。那醇厚的甜意,在物资短缺的年代里格外珍贵,既慰藉了辘辘饥肠,更在每个人的童年记忆里,刻下了深刻而温暖的印记。正如俗语所说“甜从苦中来”,这份在清贫岁月里与家人共享的甜,才更显醇厚绵长,让人至今难忘。

到了20世纪80年代末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国门渐开,中外交流日益频繁。我所在的单位,有位领导出访伊朗,带回的纪念品,依然是这颗小小的椰枣。包装简陋的纸盒里,椰枣比儿时见到的更大更饱满,领导分给同事们尝鲜时,办公室里满是欢声笑语。我小心翼翼地揣起两颗,带回家给年迈的母亲。母亲戴着老花镜,捏起一颗放在鼻尖轻嗅,笑着说:“还是这个味儿,当年你爸排队两小时才买到半斤,给我留了一颗,舍不得吃,放了好几天才拿出来分着尝。”说着便掰了一半塞进我嘴里,熟悉的甜润在舌尖蔓延,仿佛瞬间穿越了时光,勾起了年少时凑钱买枣、与家人分甜的种种回忆。“物是人非事事休,唯有甜味留心间”,岁月流转,人事变迁,唯有椰枣的甜始终未改,将岁月的温情与家人的牵挂,都融在了这一颗小小的果实里。

如今在摩洛哥的露天集市上,椰枣更是成了最亮眼的风景。摊主们将一串串金黄饱满的椰枣挂在摊位横梁上,像垂落的蜜色流苏,与旁边堆叠的手工彩色织物、陶罐相映成趣。空气中弥漫着肉桂、孜然的浓郁香料气息,混着椰枣特有的甜香,构成了独属于摩洛哥的味觉与嗅觉盛宴。身着传统吉拉巴长袍的摊主热情招呼着客人,手边的铜壶煮着薄荷茶,咕嘟咕嘟的声响里,不时传来几句法语与阿拉伯语交织的叫卖声。往来行人随手拿起一颗椰枣便尝,甜得眉眼弯弯;有妇人买上一大串塞进布袋,转身递给身后的孩子,正如俗语“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份甜蜜本就该与人共享。我坐在路边的小茶馆里,接过摊主递来的薄荷茶,就着温热的茶汤慢慢咀嚼椰枣,果肉的绵密甜润混着茶香的清爽,醇厚而不腻。身旁的老人笑着说,椰枣是“沙漠里的蜜糖”,摩洛哥人从小吃到老,逢年过节、婚丧嫁娶都少不了它,寓意“生活甜甜蜜蜜,日子红红火火”。此刻才懂,这颗小小的果实,早已深深嵌入当地人的生活肌理,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味觉信仰。它褪去了年少时的神秘面纱,却依然以不变的甜润,续写着新的记忆。

从20世纪70年代的“伊拉克蜜枣”,到80年代的伊朗椰枣,再到如今摩洛哥枝头的鲜果,这跨越山海的椰枣,恰如“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不仅串联起不同年代的生活片段,更见证了时代的变迁与亲情、友情的绵长。一颗椰枣,甜了岁月,暖了回忆,成为藏在时光里的味觉乡愁。

细细想来,人生恰似这颗椰枣,“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年少时清贫岁月里,与姐弟分食一颗蜜枣的甜,是苦尽甘来的慰藉,让我懂得分享的珍贵;成年后,与母亲共尝伊朗椰枣的甜,是温情不改的坚守,让我铭记亲情的厚重;如今在异国他乡偶遇的甜,是跨越山海的共鸣,让我体会到人间温情的相通。甜味,从来都不只是味蕾的感受,更是生活的底色与人生的馈赠。它藏在记忆的褶皱里,躲在岁月的缝隙中,在我们失意时给予温暖,在我们回望时带来力量。正如“岁月酿甜,时光知味”,那些走过的路、遇见的人、经历的事,最终都会沉淀成生命里最醇厚的甜——就像母亲掌心递来的半颗蜜枣,姐弟眼里藏不住的欢喜,同事间分享时的笑语,异国摊主热情的招呼,这些细碎的美好,串联起人生的甜,让我们在往后的日子里,每每回味,都能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