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爱玲
前段时间,因身体不适住进了医院。人到五十多岁,本就是各种疾病的高发期,就像一辆行驶多年的汽车,需要定期维修保养,才能维持平稳运转,不负每一段前行的路程。
住院的第二天下午,病房里住进了一位96岁高龄的老人。家人为她翻身时,我透过隔断帘的缝隙,瞥见老人的双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嶙峋得让人心酸。我暗自思忖,等我老了,或许也是这般模样,甚至未必有她这般长寿坚韧。老人自入院后,连续两天都处于无意识状态,任凭孩子们贴在耳边呼唤,也毫无回应,唯有输液管的滴答声、氧气瓶的呼呼声,陪着她熬过每一分时光。第四天,大夫查房时建议通过胃管喂少量流质饮食,她的家人将一个煮熟的蛋黄打碎,用针管缓缓推入胃管,病房里依旧只有氧气瓶单调的轰鸣,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我始终没敢去看老人的模样,不是不敬,而是心底那份难以言说的怯懦,怕看见岁月在她身上刻下的沧桑,更怕直面那份即将走向终点的无力。
我打完针便回了家,隔天早晨再回到医院时,透过虚掩的病房门往里望去,一切都与往日不同。病房里静得可怕,没有了往日的输液声、低语声,甚至透着一股淡淡的阴寒。门口的椅子空着,那位日夜陪护的大姐不见了踪影,病床上的被子平平展展,里面似乎空无一人,同病房的另一位女士也不在。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我下意识地收回迈出去的腿,退到走廊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走廊里同样寂静无声,只有我的心跳声格外清晰。我在走廊里站了十来分钟,直到同病房的女士和她的家人一同走进病房,我才敢跟着进去。望着那张空床,地面上尚未收拾干净的凌乱痕迹,还有病房里新架起的消毒灯,我们心照不宣地猜测:老人,应该是走了。
不久,查房的医生走进来,轻叹了一句:“高寿了,油尽灯枯,说不定将来咱们这一代人的身体还不如她。”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道尽了生命的自然轮回,也让我心头泛起一阵沉甸甸的怅惘。
当天上午,那张空床很快就住进了新的病友。看着她换上睡衣,安然地躺在刚更换过被罩床单的病床上,我忍不住想,若是她知道,这张床在几个小时前,还躺着一位走完了生命最后一程的老人,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心里发紧、泛起寒意?我们都没有告诉她,也没法告诉她。她即将接受手术,本就心怀忐忑,我们不愿再给她增添无谓的忧虑;更怕她深夜无人陪护时,独自面对空寂的病房,被无形的恐惧包裹——毕竟,不知者无畏,这份“无知”,或许是此刻对她最好的温柔。
我自小胆子就小,怕黑,怕寂静,怕那些不明不白的影子,更怕直面生命的脆弱与终结。这不禁让我想起三十多年前,在卫校实习时的一件事。那时,我在当地医院实习,前期在各个科室轮转,接触的大多是外伤、妇幼儿童等病情不重的患者,他们大多经过治疗后,都能带着笑容痊愈出院,空气中满是生的希望。
实习临近尾声时,我们小组转到了传染科。那里的患者,有的病情十分严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有一天下午,临近下班交接,护士长特意交代:“某某床的患者,恐怕熬不过今晚,夜班可能会很忙,除了值班医护,再留一名实习同学帮忙。”从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开始打怵,手心直冒冷汗。我是小组组长,若是真要留人,必定是我。可在此之前,我见过的都是生命痊愈的喜悦,从未真正直面过死亡,光是想想,就心生畏惧。我惴惴不安地熬着下班前那短短的几十分钟,始终不敢靠近护士长,生怕被她看见,被留下值夜班。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时间,护士长笑着说:“同学们都下班吧,夜班不用留了。”听到这句话,我如释重负,那口一直悬在心头的气,终于猛然松开。我几乎是小跑着冲出那栋楼,走出医院大门,一头扎进华灯初上的街道,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自行车的铃声、店铺里透出的暖光、行人的交谈声,那些明亮的、嘈杂的、鲜活的人间声响,像一束暖阳,瞬间包裹住我,驱散了心底的寒意与恐惧,我这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又重新鲜活起来。
我毕业后进入了当地的一所部队医院工作。刚开始在外科,这也是我实习期间最爱的科室。外科的患者,大多是磕碰伤,病情不算严重,精神状态也都不错。来来往往的患者,出院时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每次处理医嘱,看到“某某床出院”的字样,我都会由衷地为他们高兴;把出院的消息告知家属时,他们眼中的喜悦与感激,更是藏都藏不住——痊愈回家,大抵是每个患者和家属最迫切、最朴素的心愿。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即便每天忙忙碌碌,下班时累得腰酸腿胀,我的心情也始终是轻松的,因为每天都能见证生的希望。
可偏偏有一次,意外打破了这份平静。那天,医生查房结束、下完医嘱后,我们正忙着整理单据,突然得知有位患者痊愈,可以办理出院手续。家属们满心欢喜地忙着跑手续,谁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突然传来:“医生!医生!快来看看!”我们立刻拎着血压计、温度计冲了过去,量体温、数脉搏、测血压、注射强心针,一系列紧急抢救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患者的血压还是一点点降到了最低点,再也没能升上来。他终究还是错过了回家的路,没能带着喜悦,回到他牵挂的家人身边。在此之前,我见过生的喜悦,见过病的煎熬,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直面死亡。当时的忙碌,暂时冲淡了心底的恐惧,可这件事,还是在我心底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阴影,也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慨叹:生命,原来如此无常。
那是我第一次在工作中,如此近距离地触碰“死亡”。事后回想起来,“无常”二字,就像一滴浓墨,沉沉地洇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原来,生命的刻度从来都不是一条平稳向上的曲线,它不会一直朝着光明延伸,或许在某个看似明亮的节点之后,就会骤然断裂,不留一丝余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关于生死的记忆,却总在闲暇时纷至沓来,萦绕心头。我渐渐明白,自己恐惧的,或许并非死亡本身,而是走向死亡前那段漫长而不可控的凋零,是那个寂静无声、无人知晓的终结瞬间,是面对生命流逝时,那份无能为力的渺小。可医生那句“油尽灯枯”的感慨,连同这些年听闻、亲历的种种生死,也让我窥见了生命的另一面:死亡,是所有人共同的归宿,无可逃避,也无需逃避。而能像那位96岁的老人这般,在自然的衰竭中,安然走完一生,没有剧烈的痛苦,或许,未尝不是一种圆满的岁月完成,一种温柔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