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日报

“老伙计”的故事

日期:02-26
字号:
版面:第A03版:A03       上一篇    下一篇

□许春苗

2月9日,一个寻常的午间。阳光透过窗玻璃,在阳台投下五彩的光线。屋里飘着米汤清甜的香气。我端起碗,夹了一块婆婆炖了大半个晌午的鲤鱼——鱼肉酥烂,汤汁浓稠,一看就下饭。刚要大快朵颐,坐在一旁的婆婆轻声说:“苗苗,我的‘老伙计’,走了。”

我筷子一顿:“啊?多大年纪?”

婆婆叹了口气:“和我差不太多……她这一辈子,可没享过一天福。”

我低头扒了口饭,听婆婆缓缓讲起这个她只唤作“老伙计”的女人。她的人生,真像一本被风雨浸透又反复晒干的旧账簿,纸页脆弱,翻动时都得万分小心。

“老伙计”从小没爹,她的母亲改嫁后,她跟着大娘大爷长大。说是“跟着”,其实是有一口没一口地活着。后来“老伙计”嫁了人,嫁过去才知道丈夫家里穷得叮当响。那些年,一大家子人连吃顿饱饭都难。丈夫老实,可老实人被日子逼急了也会走歪路——他偷了公家电线去卖,没出两个月就进了监狱,一判就是七八年。

天塌下来,是“老伙计”用孱弱的脊梁硬撑住了家。她带着瘦猴似的孩子,白天去建筑队挑沙,晚上给人缝补衣裳。冬天手冻得红肿,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浸了冷水钻心疼;夏天蚊子嗡嗡围着煤油灯,她一边赶蚊子一边做零活,点灯熬油连着好几天,才能换回半斤白面。孩子趴在她膝上问:“爹什么时候回来?”她总说:“快了。”这话说了两千多个日夜。

丈夫出狱后,找不到好活干,只得下了煤井,在黑漆漆的巷道里爬进爬出。工资虽薄,但日子总算见了点亮光。可好景不长,煤矿说垮就垮,丈夫抱着铺盖回了家。

后来东拼西凑买了辆三轮车,丈夫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拉活。冬天车厢漏风,他膝盖上裹着用旧棉裤改的护膝;夏天晒得脱皮。这么辛苦也不过挣点微薄的辛苦钱。可连这样的日子,都悄没声地戛然而止了。出事那天是个平常的傍晚,丈夫在路口等红灯,觉得胸口发闷,想掏药片没掏出来,人就滑到了车座下。路人围上来时,他兜里还塞着当天挣的二十三块钱,毛票码得整整齐齐。

“老伙计”又成了一个人。她把那沓零钱用手帕包好,供在丈夫照片前,很久没动。之后的日子,她扫过大街,看过工地,在菜市场剥过毛豆,手指甲缝里总是黑的。儿子终于长大成人,娶了媳妇,可小两口的争吵声常常穿过薄薄的墙板传过来。“老伙计”坐在自己屋里不说话,戴上老花镜,埋头继续做着零活。

婆婆讲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去年见她,头发全白了,背弓得像只老干虾。我说,‘老姐妹,对自己好点。’她笑笑,就回了我三个字,‘惯了呗。’”

饭桌上一时安静。我碗里的米汤已经没了热气,鱼身上的红油凝成薄薄一层。大门外人来车往,声响模糊。这时,从“老伙计”家方向的巷子深处,隐隐约约飘来一阵唢呐声,呜咽咽,忽高忽低,扯着人心。公公一直没说话,这时搁下筷子,叹了口气:“唉,人生三声响……出生时的响,自己听不见;结婚时的响,忙得听不清;走了时的响,那是吹给别人听的。”

是啊,最后能留下什么呢?这个世界照常运转,仿佛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女人,来过、苦过,又悄悄走了。

我心里忽然被什么堵住了,沉甸甸的。命运如长风,人生似微尘。我们都在自己的路上拼命挣扎——为一口饱饭,为一件暖衣,为一个完整的家,为一个虚渺的“好奔头”……可这些用尽全力的愿望,于这人世间,有时轻得像一声叹息、一叶浮萍。

然而,也正是这些看似轻飘、不着痕迹的人生,才构成了生命最粗粝也最真实的质地。是冬天开裂的手,是等丈夫归来时夜夜亮着的灯,是听见儿子争吵时那声咽回肚里的叹息,是这些琐碎、疼痛、不堪重负却依然扛下来的日夜,织就了她全部的世界。苦难不值得歌颂,但那份在苦难里为了丁点希望而隐忍的韧劲,却是人性最朴素的光。

“这鱼不好吃吗?你咋不动筷?”婆婆问我。

“好吃。”我赶紧夹了一大块,鱼肉入口,温暖的咸鲜味在嘴里化开。

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被春风吹开的水纹:“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是啊,好好吃饭,认真活着,珍惜眼前这碗热汤、这块鱼、这片刻静好,便是对无常生命最朴素的回答,也是对所有如“老伙计”一般默默承重、认真活过的人最诚挚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