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海坤
弟弟的电话来得急促,听筒里的声音带着焦灼:“娘病了,眼睛肿得厉害。”我心头一紧,当即约定与他一同赶往医院。眼科专家的诊室里,大夫熟练地戴上检测镜,指尖轻轻一扒母亲的眼睑,便胸有成竹地断言:“大娘,你这是疱疹,眼里已经长了好几颗,得再挂个皮肤科号,查查其他部位有没有蔓延。”话音未落,她抬眼望向母亲,目光满是真切的赞许:“呀,大娘一看就是面带善良的人。”
这“善良”两个字,如同一颗温润的珍珠,深深嵌进了我心里。我和弟弟面面相觑,随即会心一笑,那份欣慰难以言表——这是对母亲一生品性最质朴也最珍贵的褒奖。不愧是眼科医生,果然有一双洞明世事的慧眼,能透过皮囊、望见灵魂深处的澄澈。
母亲的善良,我从不怀疑。父亲在世时常说:“你娘这人挺和善,从不占人半点便宜。”邻居家有红白事,她一向会加倍偿还人情。我是母亲的女儿,她的善良,我比谁都清楚。记得有一次大雨天,我替母亲去药店买药,怕雨伞的水珠弄湿药店地面,便把伞放在了门口。不过一袋烟的工夫,出来时我那把还带着标签的伞已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破得不能再破、扔在垃圾堆里都无人问津的旧伞。我沮丧地撑着破伞回家,母亲听完缘由,却淡然一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谁拿去用就用吧!我给你钱再买一把,别往心里去。”那一刻,我竟一时语塞,母亲的宽容,比我想象得更深厚。
母亲的善良,是姥爷言传身教的馈赠。母亲常说,姥爷年轻时开过饭庄和火烧铺,待庄里乡亲向来实在。有来买猪头肉的,姥爷不上秤,随手割下一块,分量只多不少,从未有人因短秤找过他;他做的火烧,馅多皮薄个头大,同样的钱,比别人家的实在得多。姥姥总埋怨他这样赚不到钱,姥爷却只是笑着说够糊口的就行,庄里乡亲留个好口碑最重要。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实在,便是最直观的善良,在岁月里沉淀成了姥爷最动人的名片。
而我的善良,早已在母亲的耳濡目染中生根发芽。我与丈夫去莱芜和庄赶集,总看到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卖大白菜。他的菜鲜嫩易煮,我成了他的常客。我从不问价,也舍不得扒掉一片白菜帮子,每次买上几十棵分给家人。老人总会细心地把每三棵装成一份,多套上一个袋子方便携带,称完后说:“66元,收你65元。”我却执意要给66元,六六大顺,图个好彩头。最近连续去了两次集市,却没见到老人的身影,我没有因跑空而抱怨,反而满心牵挂:“他是不是身体不适了?”
原来,当你心怀善良,善良便会与你不期而遇。童年时,与表姐妹玩耍,其中一个表妹我不喜欢,于是就给她起了个绰号。五十年过去了,一想起这事,心里总觉得不安。为此专门写了一篇小散文《菊表妹》以表歉意。此文发表在稷下散文平台里,当天收到了素不相识的宋光辉老师的留言:“其实这是几十年后的忏悔,一件小事,伤害了玩伴的自尊,对方不一定记恨,作者却放大了自己的罪孽。谁也不敢说没伤害过别人,有,就拿起笔写下来,这本身就是善。”这份留言让我深受触动,后来听会红妹妹说:“光辉老师向来不轻易给他人留言。”这份认可便更显珍贵,也成了我自律的标尺。自那以后,但凡看到宋光辉老师的文章,我会一字不落地认真品读,不知不觉成了他的“隐秘粉丝”。他的文字锋芒犀利,敢说真话实话,与虚伪客套绝缘。这份直面本心的勇气,往深处想,也是一种大善。善人影响善人,本就是世间最自然的定律。
我们颜山文学沙龙的赵金雷老师,便是这般善良之人。去年,师友王建峰老师身患重病,不仅花费了巨额的治疗费用,还一心想把多年笔耕不辍写下的《晒秋》出版成册,却因资金问题犯了难。赵老师得知后,毫不犹豫地慷慨解囊,助力王老师的著作如期问世。
这些鲜活的善举,无不印证着善良从未缺席。它无关善意的大小,无关付出的多少,重要的是用一份真诚传递温暖,让彼此的情感需求得到回应,形成强烈的情感共鸣,让人感到被接纳、被支持的力量。这份心意,才是世间最难得的珍宝。一颗善意之心,既能柔软他人的岁月,也能感染更多人,让善良如涟漪般不断扩散。
当善良遇到善良,人性的光芒就会如花朵般绽放。于是,这个世界便有了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