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安黎
我的学生时代,男生女生之间连说句话都会招来满堂起哄,课桌上那条用小刀刻出的“三八线”,把性别之间的距离划成了一道绝情的鸿沟。直到高中毕业,我与女生说话的总量,一个学龄前儿童也能数得过来。
小学时,我曾有一位女生同桌。然而这位“同桌的她”,留给我的回忆却并不美好。
忘了具体缘由——大概是她向我借东西,我没有借给她。转天上课,她举手要求发言,得到老师许可后,她站起身。我万万没想到,她的发言竟是对我的“检举”。更让我委屈的是,她说的都是子虚乌有,却编得那样真切:时间、地点、人物、情节,面面俱到,令人不得不信。这个平日作文平平的女孩,在编排这个故事时,仿佛突然被赋予了某种天才般的灵感。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核心只有一个:我撵了她家的鸡,致使那只鸡生了病,不下蛋了。我简直冤极了,我连她家的鸡长什么模样、是公是母都不知道。
结果,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我狠狠尅了一通。
这件事算得上我童年蒙受的一次羞辱,也让我初次领略了某种属于女性的、令人心悸的“厉害”。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落下了后遗症:每逢老师追问谁做了坏事,哪怕与我无关,我也会心跳加速、浑身冒汗。
前些年,这位同桌不知如何辗转找到了我的电话。她在电话那一头热情洋溢地说着,滔滔不绝的语气又让我生出当年的余悸。原来她现在从事某款保健产品的直销,一心想发展我成为“合作伙伴”。或许她早已忘记了童年那桩小事,可我却记得太深了。
十岁之前,只有两位女性在我童年略显单一的调色板上,添过一两笔朦胧的亮色。有意思的是,我与她们从未说过一句话。
一位是我的同学,同级不同班。她见到我时,总会朝我微微一笑。我始终弄不明白她为何对我笑,莫非是各班级巡回演出时,我曾去他们班唱过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选段,给她种下了什么印象吗?
她笑时唇角弯起的弧度很好看,我也对她回以微笑。我们之间仿佛有了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像是共同守着一个小小的秘密。我和她素不相识,也从未打听过她的名字,只记住了那抹微笑。以致现在一听到那首《你笑起来真好看》的歌,眼前仍会浮现那张氤氲在光阴深处的朦胧笑脸。
这微笑一直持续到我转学,才悄然消失。那是一种不经意的、淡淡的消失,却也是永久性的。
另一位在我当时的眼中,已属于“大人”了——尽管那时她不过二十岁左右。那年,父亲带我去看厂文艺宣传队的演出,上演的是自排自演的歌剧。她扮演女主人公,一位军医。在我对世界仅有十年的贫瘠认知里,似乎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其实我并不爱看歌剧,却因她是主演而看得如醉如痴。
后来的日子里,只要在路上遇见她,我总会远远停下,等她从我身旁经过时仔细瞧上两眼。好在我是个孩子,她从未注意到那道追随的目光,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无礼。或许,男孩心中那份对“美”的懵懂向往,就在这时悄然萌动了。
我上中学时,开始似懂非懂地读《红楼梦》,对些许片段浮想联翩、心猿意马。后来我又读“三言二拍”,对个别篇目反复翻阅的熟悉程度,竟远远超过了物理定理、数学公式和化学方程式。
这些经历,如今回想起来,一边觉得稚拙可笑,一边又泛起些微心酸。再看今天的年轻人,在异性相处与情感认知上,远比我们那辈人更坦然、更明朗,也更从容。
成长或许就是这样,从一条刻在课桌上的“三八线”开始,笨拙地学习如何与异性相处,如何在界限与好奇、误解与懂得之间慢慢走出属于自己的路。那些曾经的委屈、朦胧的好感,都成了这条路上歪歪斜斜的足印。而这条路的尽头,并非泾渭分明,而是一片我们终于学会温柔相待的、广阔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