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彩芸
雪纷纷扬扬下着,细密如织,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往日楼下总聚着一群野猫,这般漫天琼花的寒天,它们去了哪里,又要怎样寻食果腹?
我在雪中细细找寻,果然在楼前的健身小路上,发现了细碎的猫爪印,如雪地里绽开的小花。我心头一喜,轻踏着雪继续往前走。刚迈进绿化带,脚底便传来细碎的咯吱声,抬眼望去,阳台下方凹进去的空地上,摆着几个紧靠在一起的泡沫箱,四五只猫正窝在里面。见我走近,它们倏忽散开,怯生生地躲在雪影里。细看之下,它们毛色各异,白的、黑的、花的,个个身形灵巧,只是缄默着,瞪着溜圆的大眼睛,在不远处警惕地打量着我。
我连忙往回走,心里想着别让猫咪在雪地里受冻。它们肯守在这里等待,定是坚信小区那位南方邻居会来投喂。他日日惦念着这群毛孩子,总牵着自家的狗,一手遛狗,一手拎着装猫粮的塑料袋,袋里还塞着一瓶水。走到固定的投喂点,便细心撒下猫粮,给猫咪添上水。有一回偶遇,我问他究竟喂着多少只猫,他笑着摇头:“说不清楚,有时到投喂点见不着大猫,只有小猫来吃食。附近认识我的人,会跟我说大猫出了事,还叮嘱我小心来往的车。”我心里暗忖,不至于这么夸张吧,小区里哪有他说的这般惊心?他瞧出我的半信半疑,笑着解释:“不光咱小区,周边邻村、方圆十里的小区,都有我定好的投喂点。每天下班,我都循着路线一一投放,风雨无阻,下大雪也从没停过。”我又问:“那些猫认得你吗?”他眉眼弯弯,语气笃定:“认得的。我去的时间固定,它们远远瞧见我来,都会往投喂点跑,灵得很。”
还有一回,我撞见他在一户独居老人家门口撒猫粮,便纳闷地问:“这是家猫,您也来喂?”正巧老人推门出来,笑着念叨:“他这人可是个好心人,总放心不下我这只猫,怕我年纪大了喂得不及时,猫会跑丢。农村老话讲,狗是‘忠臣’,猫是‘奸臣’,谁家食好便往谁家去。他记着这话,就给这只猫也定了专属投喂点,一天早晚两次,从没含糊过。”我见他转身要走,紧走几步追上去问:“您常年这么投喂,一年要花不少钱吧?”他摆摆手,轻描淡写道:“花不了多少,一千块就够了。”我还想问他喂了几年野猫,脚步却已追不上他和爱犬远去的身影。
雪还在簌簌飘着,落在猫爪印上,落在泡沫箱边缘,也落在那位邻居日日走过的路上。这场雪打底,路面结了冰,走起来格外打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我缩着脖子回家,站在阳台上,阵阵寒意袭来,凉丝丝的触感从头漫到脚。我满心赞叹地对爱人说:“那个南方邻居可真厉害,这么冷的天,他比咱北方人还扛冻,竟能独自走十里路喂猫。”爱人笑着回应:“他喂猫有两三年时间了,现在小区里猫多起来,老鼠反倒不见了。老话讲猫能避鼠,果真不假。从前没这么多猫时,老鼠钻地下室,甚至顺着空调洞、水管缝溜进住户屋里,闹得人心烦。如今,这般糟心的光景再也没了。”
我恍然道:“我知道有人喂猫,还以为是楼下卖油条的东北大哥,原来是这位南方邻居。”“最早确实是东北大哥喂,他每晚来,现在俩人都在喂,一个晚上,一个白天。”爱人说。我心头一阵温热,真没想到,这些远离家乡的外乡人,竟藏着这般柔软的爱心。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雪白的天地间,一人一狗的身影慢慢走远,眼眶竟不觉有些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