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婷婷
冬日的残雪还未消融,恰逢商城大集,我一时慌乱,忘记戴帽子。凛冽的北风呼呼地吹着,吹在脸上,打得脸生疼;吹在头上,像一把把小刀子,直往头里钻。这时候,一顶帽子就成了御寒的必需品。
我环顾四周,在一家卖帽子的小摊前驻足。看到各式各样、质地精良的帽子,我挑选了一顶绒线帽,戴在了头上。有了帽子的遮挡,头顶瞬时就有了暖意。
当年那顶带着大妈爱心的帽子,在我的心底泛起涟漪。
我的童年,是在北方一个贫瘠的小村庄度过的。那时候,贫穷就像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一样,是生活的底色。
父亲是民办教师,每月微薄的工资,除去日常所需以及我和弟弟的学费,就所剩无几。每当我生病,我总会看到父亲和赤脚医生攀谈很久。我知道,那是在赊账。
母亲是典型的农村妇女,贫困的生活,已经将她打磨成一个木讷机械的人。她的日常除了下地干活、养猪、编席子,就是没完没了的家务活。
或许是早产的缘故,也许是营养不良,记得小时候,我身子骨极弱。每到冬天,当呼啸的北风一吹,身上的棉袄就被吹得如同弱不禁风的我一样,透心凉。
每次流感一到,只要班里的同学有一个感冒,那我就是第二个中招的。每每这时,父亲就会去村里的卫生室,找赤脚医生给我抓药,拿回苦苦的药片,看着我把它吞下去。
看到白色的、黄色的药片,我的心里一直犯嘀咕,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可是有啥办法,鼻涕都快流成河了,喷嚏也一个接一个,头痛欲裂,我实在有点受不了。为了上学,我只能学着母亲的样子,先喝一大口水,把一把药片放在手里、倒进嘴里,然后一闭眼,含着泪水,把药片咽下去。
我的感冒很奇怪,别人吃几次药就会痊愈,可我每次感冒,都会留下一个可怕的症状,那就是老感觉头皮漏风,就像年久失修的墙一样。
这个毛病,一直折磨着年幼的我,让我饱受痛苦。
有时候实在受不了,我也会说给母亲听。可每到这时,母亲总会用她粗糙的手掌摸摸我的头,然后嘟囔着说:“小孩子,哪这么娇气啊?”然后就自顾自地忙去了。
在生存面前,心灵的敏感是一种奢望。
那时的我时常穿着单薄的棉衣,蜷缩在炕上,眼睛盯着屋顶,茫然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的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尽的哀愁,年迈的奶奶看到我的可怜样,总是忧心忡忡地望着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我。
日子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慢慢走着。直到那一年,大爷大妈回家探亲,瞧见年幼的我面黄肌瘦,眼睛里透着一种和实际年龄不符的东西。
可能是父母亲已经习惯了我的样子,不觉得有啥不对。但是,当大妈看到我,又听了奶奶的描述,她忽然软声说:“这孩子一定是头冷,戴顶帽子,也许就好了。”
听到她笃定的话语,我混沌的脑子,好像突然间闪进了一束光。
原来,我头痛欲裂的感受,可以有治疗的办法,可以被“看见”。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不久,一个包裹跨越山水来到家里,大妈寄来了一顶樱桃红色的绒线帽,有着好看的花纹,拿到手里软软的,像小鸟的羽毛。
奶奶立即把帽子戴到了我的头上。刹那间,我感觉北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头皮也温暖了许多,喷嚏好像也离我远去了。慢慢地,我的鼻塞好像也通了。
整个冬天,我都会戴着我的绒线帽,走在寒风刺骨的北风里。神奇的是,有了暖和的帽子,我的感冒竟然真的痊愈了,人也开始变得活泼灵动起来,就像换了一个人。
奶奶看到我恢复了健康,高兴地说:“要是早知道戴帽子这么好,孩子何苦遭那些罪啊!”
母亲也摸摸我的头说:“这帽子真得挺管用。”
如今站在寒风依旧的集市,我已经释然了。在那样的贫穷年代,能让孩子活着、长大,就已耗尽了父母亲全部的气力。
大妈亲手织就的绒线帽,让一个年幼的孩子看到了人性中的光。一顶恰逢其时的帽子,足以温暖一个孩子漫长的冬天,甚至照亮她此后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