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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日报

喜欢下雪

日期: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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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A03       上一篇    下一篇

□田建民

也说不出什么确切的因由,我格外偏爱落雪的时日。儿时的雪天,是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滚雪球,堆出个鼻歪脸斜的雪人,再给它插上两根蔫瘪的胡萝卜当犄角;是攥着冰凉的雪团追着伙伴满院奔逐,雪沫子溅入脖颈,凉得人激灵一颤,笑声却愈发酣畅。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那是独属于童年的清脆乐章。如今岁月渐长,反倒偏爱在雪地里缓步徐行,只要雪花纷扬,总要裹紧棉袄,拉高围巾,迎着细碎风雪踱上一程,真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雪是冬日最鲜明的信使。“冬雪雪冬小大寒”,二十四节气的谣谚还在耳畔回响,它便如鹅毛般洋洋洒洒落下来,悠悠荡荡吻过屋檐、树梢与麦田。枯黄的草尖顶着蓬松雪绒,恰似给大地缀上星点白绒花;光秃的树枝缀满晶莹银条,风过处,簌簌落下细碎雪沫。万物敛去锋芒,暗藏生机。犹记老家院里那棵老枣树,那年大雪封枝,墨黑枝桠被雪压得弯弯的,仿佛随时要坠折下来。姥爷却捻着颔下白须,望着漫天飞雪笑叹:“瑞雪兆丰年啊!”果然开春后,老枣树抽芽格外茁壮,嫩绿芽苞挤挤挨挨;至秋,满树红彤彤的枣子压弯枝头,摘一颗咬下,脆生生的,甜津津的汁水漫过舌尖,满口皆是雪水滋养的清甜。

雪是年关的前奏。小时候总掰着冻得发僵的指头盼年,却记不清具体时日。可只要雪花簌簌飘落,便知年关将近,正应了那句老话,“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雪落之后,年的况味愈发醇厚——那是衣兜里揣着的甜丝丝的水果糖,是厨房里煨得暖融融的猪肉白菜饺子,还有新年首日便能上身、足以炫耀一整个正月的新衣裳,是藏在梦里都能漾出笑意的欢喜。儿时的雪天里,最盼的便是大年三十那桌地道的河北家常味。一进腊月,父亲便忙着四处托人,购回一块带皮的肥瘦相间的猪肉。到了腊月二十六七,他便将精肉与骨头仔细分剔,把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大块,和骨头一同下锅慢炖。肉香从拂晓漫至黄昏,馋得我们姊妹几个口水直流。肉刚炖好,父亲总会先给每人夹上一块,以解口腹之欲。大年三十正午,便要烹制那锅魂牵梦萦的河北熬菜了。先以炖肉的原汤,将大白菜、粗粉条与冻豆腐炖得软烂入味,再把炖好的方肉切作厚片,搭配香菇、木耳下锅翻炒,肉香糅合菌菇的鲜爽,直透鼻腔。开饭时,先盛上熬菜,再拌入炒好的大肉皮,淋几滴香醋提味。佐以母亲蒸的豆沙包,一口落腹,唇齿留香。食罢只觉荡气回肠,浑身暖意蒸腾,窗外的冰天雪地,仿佛也被这股热乎劲儿消融殆尽。

雪是大自然最神奇的魔术师。一夜之间,屋檐悬起透亮冰棱,宛如一柄柄晶莹宝剑;瓦片覆上厚实雪被,恰似铺了一层蓬松棉絮;苍茫大地银装素裹,连平日里灰蒙蒙的土墙,也变得洁白素雅。正午迎着风雪踱至齐盛湖,往日里灰扑扑的灌木丛裹着雪白绒衣,活脱脱一只只憨态可掬的白熊;湖边垂柳的枝条上缀满雪团,风一吹,雪簌簌纷落,宛若降下一场细碎的“雪雨”。有个扎着羊角辫的稚童,举着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雪地里蹦蹦跳跳,脚下的雪被踩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糖葫芦上的糖霜沾了雪沫,愈发晶莹剔透。这般景致,可不就是岑参笔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真切写照?昨日的萧瑟人间,倏忽化作童话般的白色世界,洁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雪更像一台天然的净化器。漫天飞舞的雪花,将世间的喧嚣与尘埃轻轻涤荡。空气里满是湿润清冽的气息,吸一口,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细细濯洗过,连鼻腔里都带着雪的清甜,整个人都变得澄澈舒畅。清晨遛狗时常见一位清洁工大姐,雪天里她却歇了扫帚,只缓步而行。我好奇问询,她略带羞涩地笑道:“这白茫茫的一片,看着心里敞亮。灰尘被雪盖了,连汽车声都变得闷闷的,像给城市盖了床厚被子。”她深吸一口气,笑容质朴:“我也趁机‘洗洗’耳朵和肺。”我这才恍然,雪的净化,不止于天地,更给那些日日与尘埃相伴的人,留出一段得以静心呼吸、独享安宁的时光。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人忆起白居易的那句问询:“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般情景,确实值得静下心来,温一壶黄酒,佐两碟小菜,于暖融融的屋舍里,慢慢品味这冬日的静好。

雪落无声,却藏着岁月的深情。它裹住了童年的欢闹,浸润了烟火的暖意,也抚平了奔波的疲惫。年年落雪,年年有新的故事、新的欢喜。这雪,是冬日的诗,是时光的信,是藏在人间烟火里最温柔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