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尧
武王伐纣，誓词中有这样一句话：“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尚书》），他借母鸡打鸣来转喻“商王受惟妇言是用”。由此，可窥西周早期统治者对女性的一些偏见。至周公，“定贵贱，明尊卑”，男尊女卑便纳入了礼制的重要内容。流弊所袭，至春秋乃有孔圣人的“唯女子与小人”之语（《论语》），从文化层面定义了数千年妇女的地位。笔者每思及此，总感觉触摸到了我们古老文明的缺憾。近读朱阿丽教授《齐国女性研究》一书，看到在远离中原文化的东方、在大周的属地齐国，在政策的引导下妇女不仅广泛参与经济活动，还在宗教、政治、文化、教育等各个领域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而这些妇女的作为，也反过来对齐国八百年间雄霸诸侯，产生了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享受着不一样的尊重和自由，齐国妇女为齐文化星河，增添了璀璨的亮色。
《齐国女性研究》一开头，便从齐国的地理环境条件和与之相适应的国政特点入手，分析了齐国女性地位提升的必然性。“吕尚盖尝穷困”，与世代公侯的周西伯不同，姜太公长期置身于社会底层，深知治国的底层逻辑，所以一旦封邦建国来到齐地，立足于“负海舄卤，少五谷而人民寡”的实际情况，便把“劝以女工之业，通鱼盐之利”列为基本国策。也就是说，齐国在开国之初，就赋予了妇女以重要的经济角色：“工”即女红，“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以发达的丝麻产业，塑造“齐冠带衣履天下”的经济影响力，乃至于“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史记》《汉书》）。立足于坚实的经济基础之上，齐国女性在婚姻、家庭、社会，乃至宗教、政治领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舞台，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这一现象是国家政策使然，也与他们受到的良好教育密切相关。《齐国女性研究》发掘了大量鲜为人知的史料，充分展示齐国妇女接受的家庭教育，以及在知识学习、礼仪学习、生产技术学习等方面的良好教育条件。藉此，她们不同于同时代他地受到歧视的妇女，整个群体博闻多识，熟知变通，知礼明德，具备了坚韧的生存能力、旺盛的发展欲望、熟稔的生产技能和相对独立的人格。
《齐国女性研究》列举了自太公开国、春秋战国至汉代不同时期女性精英的例证，为我们打开了一本齐国女性繁花似锦、百花竞秀的百科全书。
这是一本内容充实、研究方法规范、立论独具创见的历史学著作。该书以齐国女性为研究对象，但其研究视野并不囿于齐国的疆域，而是从两三千年来中华文化浩繁的各色经典历史著作入手，分析归纳女性普遍的共性问题，以周王朝和鲁、魏、赵、楚等周边侯国，类比齐国女性的特点，更见其鲜明的个性。本书以“二重证据法”为基本范式，注重文献的研究，同时佐以大量文物考古例证，做到了“纸上之材料与地下之新材料的结合”（王国维《古史新证》）。同时，大量使用列表，注重用数据说话，增强了立论的说服力。
在齐鲁文化领域，齐文化研究向来是显学之一。近现代以来，无数专家学者毕其功于此役，从经济、政治、军事、文化，乃至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进行广泛、深入、系统的研究，积累了丰富的成果，各类研究横不缺项、竖不断线，形成的皇皇巨著可谓汗牛充栋。这一现象的好处自不必说，但也使得后学无处涉足、难以置喙。朱教授独辟蹊径，以女性之慧眼观察齐国女性，为齐文化研究开辟了一个全新的领域。然而，笔者认为，《齐国女性研究》一书的真正价值，还远不限于此。仔细阅读不难发现，更为重要的意义，在于这本书从妇女的视角，为齐文化“变革开放、兼容并包、务实创新”的特质，做了一个全新的阐释。
姜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引文中的这句话的第一个字，是“劝”。也就是说，在此之前，至少在国家经济战略层面，是没有所谓“女工”的位置的。太公开国，亟需改变窘迫的财政问题，同时也着眼于齐国的长远发展，大胆改变对妇女认知和行为能力的成见，不仅动员妇女参与经济活动，而且有组织地对妇女群体进行技术培训，让她们掌握当时最先进的纺织缝纫技术，也就是“极技巧”。“男子治田有亩数，女子织纴有尺度”（《管子》），两性共同成为推动齐国经济发展的生力军。
齐桓公时代，管仲“多衣裘，所以起女工也”（《管子》），以刺激消费的方式，拉动产业发展、增加妇女就业。战国时代，稷下学宫祭酒荀子将“男女不得不欢”列为“大本”（《荀子》），于传宗接代之外承认人之基本生理需求的必然性。在同时代，齐国公主赵威后提出了“苟无民，何以有君”的思想（《战国策》）。来到汉代，缇萦救父，力陈肉刑之害，推动国家废除肉刑恶政（《史记》），等等。《齐国女性研究》大量列举的类似事例，无论从经济生活、思想意识、治国理政，还是社会管理，在所处的时代都是全新的创见，并对后世产生了广泛而长远的影响。
八百年齐国，多数时间是周王朝在东方强大的侯国。早在姜太公时期，就已经“人民多归齐，齐为大国”。在春秋时期，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霸之首。在战国时期，齐威王“一鸣惊人”，领七雄之先。齐人成功因素很多，最为关键的，还应该是破除思想的禁锢，“因其俗，简其礼”（《史记》），坚持了一条包括重视妇女群体作用、提高妇女群体地位在内的、独有的文明发展之路。笔者想这应该是《齐国女性研究》一书的内涵所在，也是该书在当下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