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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日报

大雪无声

日期: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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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A03       上一篇    下一篇

□郭诗瑶

晨起时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霜,用指腹轻轻划开,才发现天地间已换了模样。昨夜的风定是歇了,只把雪絮悄悄铺撒下来,连檐角的铜铃都裹了半寸白,再摇不出清脆的响。我披了厚棉袄推开门,雪粒子落在衣领上,细痒地钻进去,带着清冽的寒气,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院中的老槐树是最懂雪的。它落光了叶子的枝丫向空中伸展,每一根细条都挑着一团雪,像缀满了蓬松的棉絮。靠近根部的树疤处,雪积得薄些,露出深褐色的纹理,倒像是老者脸上的皱纹,被雪温柔地抚平。几只麻雀在枝间跳跃,每落一处便抖落一片雪雾,它们啄食着树洞里残留的槐角,小爪子在雪地上踩出细碎的“个”字,又很快被新落的雪覆盖。我蹲下身细看,雪片落在掌心,六边形的棱角清晰可见,顶端带着极淡的银辉,可不等我数清瓣数,便化作一滴微凉的水,顺着指缝滑落在冻土上,洇出极小的一个深色圆点。

巷口的馒头铺早开了门,蒸笼里冒出的白汽裹着麦香,在门前凝成一小片白雾。店主李婶正用竹扫帚扫出一条窄路,扫帚尖划过雪地,留下两道弯弯曲曲的辙印,雪沫子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姑娘,进来暖和暖和!”她笑着招手,我才发现她鬓角的白发上沾了雪,和蒸笼的白汽缠在一起,竟分不出是霜是雪。铺子门口的煤炉上坐着铜壶,水正沸着,水汽遇着檐下的雪,在房檐边结出一串冰棱,最长的那根足有半尺,像透明的水晶坠子,阳光透过时,映出七彩的光。

沿着巷口往河边走,雪越发厚了。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格外分明,这声音总让我想起童年——那时也是这样的大雪天,父亲会用竹筐套麻雀,母亲在厨房里煮红薯,红薯的甜香混着雪的寒气从窗缝钻进来,勾得人频频往厨房跑。河面上结了薄冰,冰层下隐约能看见水藻的影子,岸边的芦苇杆挑着雪,像一群披了白纱的舞者,风一吹,便轻轻摇曳着撒下细碎的雪粒。

正午的太阳渐渐显了形,却没有多少暖意,只把雪地照得晃眼。远处的屋顶渐渐露出青灰的瓦檐,雪水顺着瓦当往下滴,在墙根处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上缓缓移动的云。有孩子提着红灯笼从桥上走过,灯笼的红在一片雪白中格外鲜亮,他们的笑声惊飞了河边的水鸟,鸟翅扫过枝头,雪簌簌落下,落在孩子的发梢上,他们却浑然不觉,只顾着追逐打闹,脚印在雪地上织成杂乱的网。

我站在桥上望着这一切,忽然明白雪的深意。它从不喧嚣,只是默默覆盖世间的尘埃与褶皱,让杂乱的景致变得素净统一;它也从不执着,待春日来临便悄悄消融,化作滋养草木的甘泉。我们总说时光匆匆,可雪落雪融间,藏着最从容的节奏。那些被雪覆盖的过往,并非消失不见,而是在寂静中沉淀,如同此刻落在掌心的雪,看似转瞬即逝,却早已把清冽的气息,刻进了岁月的肌理中。

暮色降临时,雪又开始落了,比清晨更密些。我往回走,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填满,仿佛从未有人经过。只有檐角的冰棱,还在暮色中闪着微光,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