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东
至今我仍然住在父母留下的老宅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点没有想离去的意思。这不是抱残守缺,而是一种很难割舍的念旧情愫,是一种不忘根本的乡愁坚守,无药可治。
说起我家的宅子,它其实并不算老,也就是四五十年的光景,跟人一样,正值壮年,正是焕发活力和劲头的时候。我家有四间北屋,一间东屋,有洗澡间等设施,有前后院,还有西院,空余土地宽裕,平时种些花呀、菜呀,既能赏心悦目,又能丰富餐桌。
前些年,村里开始旧村改造,很多拆迁户住上了崭新的楼房,过上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生活。我们家因为坐落在一个叫罗圈的老山夹峪里,规划不着。我也曾想过住楼,可静下心想想,还是打消了念头,割舍不掉对老宅的眷恋。因为我知道,当初爸妈建房子时是多么的不容易。
为了建这所宅院,父母倾注了毕生的心血。记得父亲在世时,曾多次说起没房子住的苦处。父亲说,从1953年至1969年间,我们家曾九次搬家,吃尽了没房子住的苦。据父亲回忆,我们姐弟六人出生在六个不同的地方。1970年秋,为了能从根本上改变这种颠沛流离的状况,父亲咬紧牙关,拿出积攒了十来年的伤残军人抚恤金和向亲朋好友、生产队里借的钱,在邻居和朋友的张罗下,在自留地里盖了四间北屋,从此我们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家。
记得盖房子时,每天都有百十口人来我家帮忙。邻舍家的婶子、大娘们帮着烧水、做饭、送饭,有些乡亲干完活便跑回自己家吃饭,为的是给我家节省点饭食。每当谈及此事,父亲总是深受感动,嘱咐我不要忘记乡亲们的恩情。
自从搬进新家的那天起,每当茶余饭后,父亲总要在院子里不住地溜达,围着房子看啊看啊,总也看不够,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作品,又像是在拜谒一座富丽堂皇的高雅宫殿。
不过,说实在的,父亲的举动,有消化食的嫌疑,但更多的是对生活满足的一种性情流露,是对圆满人生的一种骄傲自豪。
我家院子很宽敞,当年花木繁多,绿树成荫,和我一般大小的小朋友几乎天天来家里找我玩,老牛赶山、捉迷藏……所有那个年代盛行的游乐项目我们都玩过,那时欢声笑语几乎天天在院子里萦绕。老宅里留有我儿时的生活印记和许多美好的回忆,称得上一个小型的家史馆。我清楚,一旦把握不住心性舍弃老宅而去,那么,许多珍贵的记忆将化为泡影。我不敢赌,不敢奢望,不敢有丝毫喜新厌旧的想法。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曾经年轻健康的父母亲,近十年时间里先后逝世,姐姐妹妹们也各自组建了家庭,我成了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也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宅留守人。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我理所当然地撑起王家门户,让父母留下的老宅屹立不倒。
有了此念想,我决定把老宅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彻底改造一番。
经过一个多月的劳作,老宅面貌焕然一新。我垒了一座小假山,辟出了花圃、菜园,养了几笼鸟,水缸里养了三五十条红鲤鱼,又种上葡萄树,把虬枝老干的丁香树和樱桃树修整一新。
闲暇时,我学着种了些瓜菜,打理着父亲留下的迎春花,颇有些“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情韵。每逢桃红柳绿、草长莺飞的季节,细细观摩着老宅,体会着曾经的酸甜苦辣,心里便更是舍不得它了。